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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场

晋原平

小说官场连载23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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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本书以细腻的文笔勾勒出一个旋转变幻、让人晕眩的时代,一段生生死死、凄美绝伦的情爱。一个追赶时代潮流的大学生,如何从公社秘书起步,一步步攀上副省长的高位,又在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笼罩下,一头从权力的顶峰跌落下来;一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青年知识分子从奋发、张扬到迷惘与蜕变的心路历程;一个铅华褪尽的政坛要人在迟暮之年关于一生中四个漂亮女人以及爱与恨、友与仇、得与失、灭与生的深沉回顾;一个由情与理、正与邪、法与权交织而成却又解不开的死结……这是青年作家晋原平自《生死门》之后推出的又一部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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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阳已升得老高,小屋里一片光明。儿时的大躺柜,在阳光下锃黑发亮,如文物一般。据母亲讲,这躺柜还是爷爷手里打制的,要上九遍漆,永不槌色的。

白墙光光的,只挂着两张大相框。一张是父母的合影,母亲的目光慈祥和蔼,父亲却依旧凶凶的,似乎要跳下来和他吵架。另一张相框里,儿子英气勃勃,两眼无所顾忌地望着前方——此时,伟伟在做什么呢?

姬厚生爬起来,抬头遥望对面的山岗。黄秃秃的山脊上,兀站着两棵一模一样、浓荫蔽日的大榆树。那是杏树湾姬、米两姓的老坟地。父母都已经故去,与大榆树与黄土岗融为一体——要不是母亲当年远见卓识,非让他翻修了这三间老屋,此刻他会在什么地方栖身呢?

城里的楼宇越长越高大,密匝匝风刮不进水泼不入,哪会有如今的这般闲适。阳光疏疏地泻进来,无言地探望这位与世隔绝的老人。他穿好衣服,站在檐前,手抚油漆驳落的木柱,幽幽的目光一直在对面的山岗上徘徊。一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老榆树掉一枝,村里就会少一个人。看看属于他们姬家的那一棵,一个大枝已垂到了地上,是不是来召唤他的呢?

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年代,他已经没有了概念,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日子过一天又过一天,古老而又新鲜,平淡而又永远。炎夏能有片荫凉,冬日里暖暖地晒晒太阳,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活着是美好的,真正幸福的生活其实都是简单的。多少年过去,就像他此刻一动不动站在檐台上,享受着七月温和的阳光,其实是件最值得庆幸的事儿。关于往事,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甚至有种不真实感。每当他开始回想,眼前就会呈现出公元一九九九年的那个冬日。一个多么瑰丽又惨烈的时代,一个变幻得让人无法喘息的时代。打那以后,属于他的时代结束了,一个句号,一个凝固的令人伤感的瞬间。从此,他便从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城里搬回,用这几间平房把自己幽闭起来,孤独地享受着老寓公式的宁静与澹泊。

故乡,古老而贫瘠的家,生于斯长于斯,他终于又回来了,却发现一切都陌生得认不出来,除了对面山岗上的那两棵老榆树。

现如今,村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已从山梁上搬下去,在沟底的川地上建起了一排排高大的青砖瓦房,有的还是洋式的小二楼,只有他家和几个破落户还滞留在半山腰的老村里。但他不想离开这里。睡在这老屋里,半夜里听着一声悠远的驴叫狗吠,他就感到十分地舒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如今还种了几亩薄地,每日在地里刨刨锄鋤,那种感觉都是新鲜而实在的。现在正是大热天,院里的菜畦里也是茂密的翠绿,他钻进去摘了一个大西红柿,便开始做饭了。

饭菜都是最简单的。稀饭、馒头、老咸菜,外加一碟腌西红柿。姬厚生刚盘腿坐在炕上准备吃饭,一个小娃娃推门进来了。

牛牛,快过来吃饭吧。

他热情地招呼着,脸上绽出孩子般的笑容。

牛牛只有六岁,却长得黑壮黑壮,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个大裤钗,这是肉肉支书家的一个小孙子。如今的肉肉支书,早已不是上个世纪威风凛凛数十年的村支书了,整日躺在炕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家里日子穷,老儿子三十几了才娶了个四川女人,也许是花钱买的,他反正弄不清也不准备弄清,但这牛牛长得极其机灵,大概体现了远缘杂交的优势吧。牛牛手里拎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块老咸菜。

妈妈让我给你,我回去了。

小家伙把塑料袋往炕上一扔,转身就向外跑。

别走别走,爷爷就吃完饭了。一会儿咱们下棋棋。

好吧,那我就等等你。小家伙大人般应着,转身坐在门槛上。

姬厚生便下了炕,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泡泡糖,塞在牛牛手里。

我不要,妈不让吃别人家东西。小牛牛一边说,一边已香甜地嚼了一颗。

姬厚生加快速度,三两下扒拉完饭,碗筷往炕里头一推,便拉着牛牛坐在院里的小石桌前。

他和牛牛下的这棋,是一种很古老的弈法。横竖划上几条线,每人三子,只要把对方都逼到中间的死胡同里就算胜,民间俗称“逼死驴”。当他跟着牛牛学会以后,竟有点着迷的意思。谁知每次下来,总是胜少负多,一次次被逼得走投无路,小家伙便拍着手叫起来,爷爷输了!爷爷输了!这不,几步下来,眼看着他又要缴械投降了。小家伙忽然瞪着小眼睛说:

爷爷老耍赖,每次输了说要带我去城里转转,从来也没实现。这次输了怎么办?

姬厚生笑眯眯地:说进城那是将来的事,爷爷绝不会哄你的。这次嘛,爷爷输了就给你糖吃。

不要不要,我有呢。

那——给你买克力架。

也不要。

那你要啥?

我要爷爷学马马,驮着我在院里转一圈。

好,好好好,就这么定了。

拉勾。

拉。

一老一少都把小指头伸出来,紧紧地勾在一起。小牛牛还叫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看着那红扑扑的小脸,就像熟透的西红柿似的,一双小眼睛亮亮的,那么纯洁那么清澈,简直就像是闪闪的黑宝石。姬厚生看着对面这个生动的小精灵,心里充满了苍老而绵长的甜蜜。他感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一滴泪水掉下来——他赶紧别过头去。

爷爷,你输了。

小牛牛忽然叫起来。

好,输了好。

他慌忙擦一下眼睛,乖乖地趴下来。

经过这么多年的变故,他的肚子已经很大,而两条臂却软软的没什么力气。驮着这么个小身躯在院里转了一圈,他感到脊背上都冒汗了,气也喘不匀了。他想歇一歇,可是看到小牛牛兴致那么高,还专门拣了一枝柳条,不住地在空中挥舞,姬厚生便又坐下:来,再来。

然而,今天不知怎么搞的,他本已平静如止水的心总是集中不起来,不一会儿又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那一年,他也同样被几个人追逼着,在两道线之间左冲右突,一直走进了死胡同——看着对面这个天真无邪的幼小孩童,他的心里真的有点异样,似乎又翻起了那些埋藏已久的东西。岁月虽然消逝,记忆可以尘封,但那一幕幕震撼心灵的活剧总归是无法抹去的……看到小牛牛突然惊愕地瞪圆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被什么震住了,姬厚生立刻感到全身发冷,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俯倒身子说:

爷爷输了,爷爷驮牛牛转。

不,爷爷,你赢了。

小牛牛依旧直勾勾地瞪着他。

赢了?怎么会——不管输赢,爷爷这回都要驮牛牛,来。

姬厚生已无心再看那几粒子儿,硬把小牛牛扶到了背上。

爷爷真好。那,爷爷,我要上大街,爷爷驮我上大街。

小牛牛叫着,又挥起了柳条鞭。

好的好的,大街就大街。姬厚生一边点头,一边气喘吁吁驮着这孩子,爬出院子,来到了街外,慢慢向山坡下走着。嫩柳条轻轻地打在脸上,麻酥酥地也挺让人舒坦。人是受头,不受苦是万不能的。有时能有人轻轻地抽打你几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努力抬起头,看着前面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一个人影由远而近,慢慢堵住了他的视线。城里流行的休闲鞋,天蓝色的裙裾,肉色袜子一团白——这是谁呢?就在他努力仰头的时候,一个四川女声在远处高叫起来,同时响起快速的跑步声:

牛牛,快下来!真是越大越淘气,姬爷爷多大岁数了,怎么能背你。你这样淘气,看不打死你!

牛牛在这一连串斥责声中吱溜一下站到地上,并迅速钻到了他的身后。四川女人还在一个劲儿地骂儿子,姬厚生站直了,一边喘气,一边护住小牛牛说:牛牛他妈别这样,我们玩得可好呢,没什么的。

四川女人很不安的样子,依旧一个劲儿说:姬省长,你看你,你怎能这么惯这娃,你是领导嘛,身子骨金贵,要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办呢……然后终于抓住了小牛牛,在孩子屁股上连拍几下。

小牛牛疼得呲一下嘴,却冲他吐一下舌头。

姬厚生连忙说:牛牛他妈,以后可不能这么说!什么省长,什么领导,都不是啦嘛,我这不是平头百姓一个?

谁说的,人常说……咦,这是谁?

四川女人忽然转了话头,露出一脸的惊愕。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个穿裙子的女人还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呢。姬厚生擦着脸上的汗,定睛一看,也立刻惊愕地瞪大了眼。

不知什么时候,牛牛走了,四川女人也走了。白发苍苍的姬厚生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女孩,一声不响地跟在她的后面。默默地穿过街门、院子,默默地推门而入,两人在炕沿边坐下来。早晨的碗筷还没有收拾,乱乱的,姬厚生刚要动手,筱云忽然推开他,默默地把碗碗碟碟都收起来,从水瓮里舀一瓢水,尽可能熟练地洗涮干净,又为他搁到橱柜里。

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做这做那,姬厚生默默地坐下来,不知该说什么好。几年不见,她明显地老了,虽然还不能说老态龙钟,但那种生命的鲜活的光泽再也无处寻觅了。多少年没变,还留着齐耳短发,却已是花白了。一身天蓝色西装裙倒不失庄重与典雅,但放在农村却显得有点古怪。只有脸上那一股愈发明显的书卷气,使他感到缕缕的温馨……直到满屋都已收拾得消消停停,他才把手巾递给她,轻声地问:你怎么来啦?

筱云坐下来,极细心地擦着手:怎么,想不到吧?

我想,你是找不到的。

人鼻子下面长一张嘴,难道你不知道?

坐的什么车?

县委派的车,司机不想上来。

就这样一问一答,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乏味得不能再乏味,两人的脸色都极其平静,似乎都进入了无欲无念的佛家境界。多少年已经过去,曾经有过太多的悲喜交加,如今似乎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了……很快,两位老人又都沉默下来,只彼此对视着,仿佛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太阳已升至中天,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灿烂的阳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一片光明。许是没有污染的缘故,多少年他们龟缩在城市的阁楼里,从来都没见过如此灿烂如此夺目的阳光,灿烂得让人发晕让人陶醉。两人不由自主都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又默默伫立了许久。

筱云终于说话了:知道吗,你那个秘书胡玉山,前几天刚当了人事厅长。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早说过,那小子是块搞政治的料,今后一定还会上升的。

米良田好像也退位了,把公司大权交给了他儿子。

是吗?他早该退了,七老八十的,还攥着不放。人人都这样,上去就要下来,拿住就要放开,自然之理……还是说点有意思的吧。

姬厚生望着对面山岗上那两棵大榆树,极其平静地说,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筱云却对他这个不死不活的样子感到厌倦,忍不住反问道:怎么这样消沉,难道说你已经对什么都失去信心了吗?

信心?姬厚生重复着这两个字,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没有,从来没有消沉过,现在嘛只有信心更足,只不过我对信心有了新的看法。

什么看法?筱云依旧穷追不舍。

这是很难说清楚的。你知道我不善于表达,而且感悟到的,往往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你看看,对面山上那是什么?

说着话,姬厚生抬起苍老的手,向遥远的山岗上指去。顺着这只曾经极其坚强有力的手臂,筱云看到了那两棵如伞盖般屹然挺立的大树,却依旧满脸茫然。她真有点不明白,这难道是当年那个在全省叱咤风云的副省长吗?

那是我们姬家的祖坟,我世世代代的祖先都埋在那棵大榆树下。当年我们姬家有一个老头,一辈子放羊不识字,临死前却把儿子女儿叫到面前说:我眼看着不行了,临死之前想给你们留点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留不下,只好留几句话吧。你们要记着,饿了吃,渴了喝,冷了穿上热了脱,冬天凉,夏天热,四十五天是个彪月。不过这些你们也都知道,我呢是死呀,但你们也不用悲伤,以后死的人还多得很呢……这个故事一直流传到现在。

这是真的吗?

不知道,玩笑而已。还是谈谈你吧。对于你的事,不论大小,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关于我自己?也许,只有一件事还能让你真感兴趣。我把老父亲所收藏的那几十幅名画,全部拿到香港拍卖行卖了,一共卖了一百多万元。

这好,还是卖了好,你就用不着再睹物思亲了。

我先拿回这一百多万,真不知该怎么花。后来才打定主意,把它全部捐给了省行知中学,那不是我父亲上中学的地方吗?

好的,捐了也好。来之于社会,又还之于社会,好。

你——除了一个好字,就不能再说点别的吗?

筱云忽然真的生气了,气哼哼地反诘他。

说点什么呢?你呀你,真的生气了?生点气好,我呀其实最喜欢看你发脾气了。

唉,真是的!筱云猛地推他一个趔趄,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看她那样子,姬厚生终于淡淡地笑起来。他挽起她的手,边走边说:都什么岁数了,还耍小孩子脾气,还是看看我种的菜畦吧。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地地道道的老农,种的菜挺不错呢。说着,他们俩围着院里的菜畦走起来,一边走,姬厚生一边指指点点,介绍各种菜的点种情况。一直转了好几圈,姬厚生才说:看看我,真的是老糊涂了,中午你吃什么?快把司机叫上来吧。等吃了饭,我再带你去参观我种的大田庄稼。

筱云却说:什么也不想吃。而且我还有事,下午就要赶回去呢。

也许,你真的应该住一夜。

你真的这样认为?那好,我就搬来与你同住,我们一起写写字,看看书,听听音乐,画画山水,如何?筱云快速地说着,越说越兴奋,多皱的脸顷刻变得红扑扑的,似乎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看着她兴冲冲的样子,姬厚生顿然明白了她专程而来的意思,苍老的心开始咚咚地跳,感到有点耳热脸红。那是一团生命的火,那是一份珍藏心底数十年不变的真情,对于这份情,我已经欠得太多,怎么能有哪怕些许的弥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过去的时光是永远无法追回的。他这样想着,心潮已迅速地消退着,就像一条被冲上岸来的鱼,一下子便露出了翻白的肚皮……

不,还是不要!那样不好!现在什么都不可能了……

他喃喃地说着,一下子连走路的劲儿也消失殆尽,干脆在檐台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不能走,他再也走不动了。

他的身后就是那座神秘的大山,他应该走进那座大山,与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融合在一起,这大概就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对于那座神秘的大山,姬厚生终生充满深深的敬畏,他贫瘠的故乡就在那大山的脚下。在那段特定的岁月里,大山虽没有给乡亲们带来任何一点庇荫,人们每当谈论起这山,依然会露出满脸肃穆,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这情景总是深深地打动他年轻的心。儿时的心理震撼是终生无法抹去的。正因为如此,一九九九年的那个冬日,他才会又一次坐上了那辆锃亮的越野车,向大山深处驶去……

当筱云神色黯然地走下山坡,来到沟底的小汽车边,跟在后面的姬厚生不由得踌躇了。这里是新村落,又围了一伙伙年轻人,不知正叽叽喳喳议论什么。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村里的长者,这么招眼地送一个衣著时髦的女人,总有那么点不自然。然而,人们似乎对他和筱云都视而不见,依旧热烈地争论着什么。筱云上了车,又把玻璃摇下来,深情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一直到车子走出老远,才淡淡地笑起来:再见了,老寓公。还是做点什么吧,希望下次来看你,不再是这样。

好吧,那我就承包对面这座山,植点树,当个植树模范,如何?姬厚生也嘿嘿地笑起来。

车子一溜烟向村外驶去,姬厚生挥了挥手臂,又无力地放下来。

年轻人还在激烈地争论着,他侧耳听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听不懂,只好又默默地向山坡上的家里走去。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声音,一茬人有一茬人的热点。对于他们那个时代拼得你死我活的事情,下一茬人看来却显得那么可笑又不可理解。姬厚生加快脚步,逃也似地回了家,紧紧地关上了门。这时,一个童稚的声音飘飘忽忽地唱了起来:

亲圪蛋下河洗衣裳,双圪膝跪在石板上——小亲圪蛋!

小手手红来小手手白,搓一搓衣裳把小辫甩——小亲圪蛋!

小亲亲呀小爱爱,把你的好脸扭过来——小亲圪蛋!

你说扭过就扭过,好脸要配好小伙——小亲圪蛋!

咦,这不是小牛牛的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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