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旧摊

海城旧巷
简介: 温然后来常常想起那年深秋。 想起后巷那堵生苔的墙,想起那人叼着烟的动作。 烟落在墙根。她捡起来,没扔。 后来她学会抽这个牌子,戒不掉。 再后来他成了蒋爷,什么好烟都有人孝敬,兜里装的却还是那个老牌子。她听说时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搬进城中村躲他。手下敲错门那天,他站在楼梯口,没问她怎么在这儿。 他说:“你搬这儿来了。” 不清不楚的那些年,他来了她开门,他走了她锁门。有一回他走后,她想碰他的脸。 没碰。 后来她嫁了人。婚礼那天下雨,听说他的车在酒店对面停了很久。 再后来,海城没他的名字了。 她一个人抽完一包烟,牌子早停产了。呛进肺里的那一刻,忽然想起那年深秋—— 她还不认识他。 还不知道有些人看一眼,就是一辈子还不清的账。
第1章 久别重逢
海城的冬天,来得猝然。
寒风钻进城中村错综复杂的老旧楼道,裹着经年散不去的潮湿霉气,穿透力极强。才刚入冬,冷意已经不带半点温柔。
温然送走修窗户的师傅,屋内残留着淡淡的玻璃胶味。
她立在厨房简陋的操作台边,等着电水壶烧开。
这扇窗,她原本是不打算修的。
城中村样样物价低廉,唯独暖气费贵得离谱。窗户漏风,夜里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呜呜作响。躺在床上听着那风声,总像有个人,迟迟徘徊在窗外,不肯离去。
为了修这扇窗,她跟房东软磨硬泡三次,好话说尽,对方才勉强肯承担一半费用。
她的每一分钱都攥得不易,半点浪费都舍不得。
操作台边缘有一处常年磕碰出来的豁口,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温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处缺口,目光定定落在壶口腾起的白雾上。水汽袅袅,模糊了狭小逼仄的厨房,也压得周遭愈发安静。
死寂里,一阵粗暴的砸门声骤然炸开。
哐当,哐当。
力道凶悍,老旧的木门剧烈震颤,门框松动的咯吱声清晰可闻,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生生拆碎。
温然浑身一僵。
屋子本就破旧,刚花钱修好窗户,她实在不想再平白多出一笔维修费。迟疑片刻,她生生刹住脚步,不敢应声,也不敢乱动。
她轻步挪到门边,眯眼凑近猫眼。
门外堵着四个男人,身形个个魁梧壮实,厚重的羽绒服裹不住宽阔紧绷的肩背,浑身带着一股子凶戾的市井匪气。为首的男人抬手重重拍在门板上,铁皮震颤的嗡鸣穿透木门,震得人耳膜发紧。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粗砺的男声裹挟着压迫感,直直砸在门上。
温然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口骤然收紧,一片发空。
“三天期限到了,赶紧还钱!别逼哥几个拆了你这破门!”
还钱?
温然满心茫然,又无端发慌。
她无债一身轻。物欲极低,开销极简,早早便和原生家庭断了牵扯,在这座城市独居两年,圈子干净得近乎寡淡,熟识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她刚交完季度房租,要说欠,也是欠给房东的。
可喉咙像被寒气死死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转瞬,一个冰凉的念头窜入脑海,后背唰地泛起一层细密的冷寒——他们找错人了。
门外的人耐性耗尽,不再拍门,干脆抬脚猛踹。
厚重鞋底反复撞击门板,力道一次比一次凶狠。猫眼窄小的视野里,白色耐克鞋的logo一闪而过,嚣张又蛮横。
就在这时,电水壶骤然跳闸。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在门外狂暴的踹门声里,突兀得刺耳。
温然肩膀猛地一缩,浑身神经瞬间绷到极致。
天地瞬间割裂成两种动静。门外是男人粗重的喘息、穿堂而过的风声,裹挟着戾气;门内是死寂的空气,和她快要冲破胸腔的心跳。
明明只是初冬,寒意却顺着脊椎一路攀爬,冻得四肢发麻,指尖发凉。
她手指僵硬,胡乱抓过椅背上的外套。扣眼对不准扣位,反复试探数次,才勉强扣合整齐。
门外的谩骂还在继续,口音浑浊含糊,唯独“欠债”“躲着”“逮到你”几个字眼,清晰扎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紧。
温然贴着冰凉的墙面,一点点往卧室方向挪。
这栋老楼没有后门,阳台早已封死,楼下是坚硬冰冷的水泥地。就算纵身跳下去摔不死,以她拮据窘迫的境况,也掏不出分毫医药费,终究是死路一条。
她不敢开门,不敢出声,无处可逃。
城中村鱼龙混杂,独身女租客被人讹诈、借机找茬的传闻,她听过太多。这群人笃定屋里有人,蛮横纠缠,根本就是借着欠债的由头滋事。
她孤立无援,只能被动等着,等着这扇单薄的木门,被他们彻底踹开。
僵持到极致的窒息时刻,楼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皮鞋碾过水泥地的声响,不疾不徐,沉稳克制。
和方才几人的暴躁蛮横截然不同,从容淡漠,像踏足自己的领地,随性又笃定。
下一秒,门外所有的踹门声、谩骂声,戛然而止。
整条楼道,瞬间死寂。
温然屏住呼吸,心口狂跳,忍不住轻轻挪回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窥望。
“让开。”
隔着一扇门板,男声沙哑低沉,是常年烟熏火燎的粗粝质感。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呵斥,没有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慑。
方才嚣张跋扈的几个壮汉,瞬间噤若寒蝉,乖乖向两侧退开,干干净净让出门口的通道。
一只骨节冷硬、线条利落的手抬了起来,轻叩门板。
笃。笃。笃。
三声轻响,节奏平缓,不重不急,却精准敲在温然乱颤的心跳上,震得她心口发麻。
“开门。”
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然先一步服从。
老旧门轴生锈,拉开时扯出刺耳的吱呀声。楼道昏暗的光线顺势涌进来,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
门口立着的,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站在门槛之外,没有踏足半步。抬眼,视线平缓落下,从容不迫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过一遍,目光沉得像深水,不带丝毫温度。
温然身上是一件洗得彻底褪色的灰毛衣,袖口磨出细密毛边,露在外面的指尖冻得泛白,紧张地攥着粗糙的门框。长发随意挽在脑后,一缕碎发松脱下来,软软贴在颈侧。
男人的视线掠过那缕软发,缓缓下移,最终稳稳落定在她锁骨浅浅的凹陷里。
全程沉默,无半分多余动作,可压迫感层层叠叠,牢牢将她笼罩。
温然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穿堂风灌进门内,带着初冬的寒气,可她方才冻得发僵的身体,忽然褪去了冷意,只剩一阵莫名的、细密的酥麻。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
沙哑的嗓音压得很低,擦着耳廓落进来,痒得人浑身发软。
“刚搬来?”
温然压着心底的慌乱,轻轻点了点头。
他唇角叼着一支烟,火星明灭,轻轻颤动,烟灰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住多久了?”
“两个多月。”
他淡淡应了一声“嗯”,听不出情绪。
细碎烟灰落在他黑色皮鞋鞋面,他垂眸未视,分毫不在意。
没有追问欠债之人的下落,没有质问,没有纠缠。
静默两秒后,他转身就走。
楼道里的几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来势汹汹,退得干脆利落,如同退潮,瞬间清空了整层楼道。
喧闹彻底散尽,周遭静得可怕。
风卷走地上零星的烟灰,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堵,从未发生。
温然扶着门框,缓缓松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四肢一阵脱力。
她在门口立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指节僵硬发酸。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自始至终,从未问过他们要找的人到底在哪。
她也没有机会,更没有勇气解释半句。
还有那张脸。凌厉冷硬,生人勿近,却给她一种极致的熟悉感,好像在无数个模糊的深夜里,遥遥见过无数次。
————
楼下,黑色轿车密闭的车厢内,烟雾缭绕。
坐在副驾的黎英满心费解,侧头看向后座吞云吐雾的男人。
他跟了蒋升五年,是省泰拳冠军,也是四海集团红棍,行事向来狠绝干脆。
“哥,怎么就撤了?我猜那小子铁定躲在屋里,让女人出头,孬种一个。”
蒋升指尖夹着烟,烟雾模糊了他锋利的眉眼。
他没有接话,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开门的画面。
玄关鞋架干干净净,没有一双男士鞋袜。客厅茶几空旷冷清,没有烟灰缸,没有打火机,没有半点男人生活过的痕迹。
整套狭小的房子,只有一个女人独居的清冷气息。
他想起她方才的模样。
怕得浑身紧绷,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鼻尖冻得通红,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怯意,明明快要撑不住、濒临崩溃,却还硬撑着立在原地,强装镇定。
单薄、柔弱,风一吹就晃,却偏偏执拗地死扛。
视线无端下沉,掠过她纤细的脖颈,落回那片浅浅的锁骨凹陷。
皮肤白皙,皮肉单薄,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蒋升喉结沉闷一滚。
低低骂了一声。
“操。”
烟头狠狠摁在车窗磨砂边框上,捻灭所有星火。
“等我。”
丢下两个字,他不等手下反应,推门下车,大步折返进幽暗老旧的楼道。
楼道声控灯坏了大半,昏暗幽深,光线明暗不定。
沉稳的皮鞋声逐级而上,在空荡死寂的楼道里反复回响。
三楼,四楼。
他记得很清楚,她住在四楼。
屋内,温然刚把水壶放回底座。
片刻的平静尚未落地,门外,敲门声再度响起。
温然神经瞬间复又绷紧,快步抵到门边,凑近猫眼。
还是他。
温然深吸一口气,指尖攥紧门板,轻轻拉开一条细窄门缝,只露出一双盛满警惕的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
她刻意压下发颤的声线,竭力让语气平稳。
门外的男人沉默伫立,目光沉沉锁住她,穿透力极强,仿佛能穿透门缝,看透她所有慌乱。
温然心头更慌,急忙补充:“我不认识你们要找的人,你们真的找错地方了。”
他依旧沉默,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
楼道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裹挟着他身上的烟草气息,尽数笼罩住她。
温然被逼得节节紧绷,只能搬出唯一的底气:“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这话苍白又无力,可已是她仅剩的自保筹码。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抬手,宽大的手掌稳稳抵住门板,轻轻一压,便锁死了她欲合拢的门。
温然的视线瞬间被那只手钉死。
掌心宽大硬朗,骨线分明,青筋隐隐凸起,腕间一块低调名表,在昏暗光线里掠过一抹冷光,赤裸裸衬出两人云泥之别的境遇。
她下意识往后缩,门缝被撑得更开些许。
男人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缓缓逼近她的视线。
“你——”
温然刚吐出一个字,呼吸骤然停滞。
他另一只手抬起,微凉的指尖穿过门缝,带着室外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涩味,极轻、极慢地擦过她的脸颊。
一丝微凉触感顺着皮肤蔓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温然浑身僵硬,血液近乎凝固。
理智疯狂叫嚣着躲闪、关门、呼救。
可她浑身发麻,四肢沉重,半点动作也做不出。
彻底被眼前的人震慑、拿捏。
微凉的指尖缓缓下移,擦过她单薄的下颌,最终稳稳停在她跳动剧烈的颈侧。
指腹贴着细腻温热的皮肉,清晰接住她紊乱急促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
滚烫慌乱的跳动,反复撞在他微凉的指腹上。
楼道昏暗,掩去了他眼底所有情绪,只剩冷硬利落的唇瓣轻轻翕动。
没有声音。
可距离太近,气息交织,温然一字一句,读懂了他的唇语。
开个价吧。
我想干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