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上山

土黄光膜里的小兽挣扎渐弱,两叉尾巴耷拉下来,豆眼里的凶光褪成一层薄薄的水汽,瞧着倒有几分可怜。翠翠心一软,正要开口求情,罗浩却先一步收了术法。光膜散去,小兽跌坐在地,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竟没有再跑,反倒一屁股坐直,豆眼直勾勾望向罗浩,前爪拢在胸前,倒像个人拱手作揖的模样。

“咦,它这是服软了?”

翠翠蹲下身,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那小兽竟也不躲,只把鼻尖凑过来嗅了嗅,两叉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扫起一小撮浮土。

“它应该是误打误撞进入小镇的,感受不到同类的气息,自然白天躲避,晚上慌乱逃窜,寻觅食物,才在夜里引得不小的动静。”

“你好像还很了解灵兽啊。”翠翠歪头看了罗浩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我出生在这里,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她说着,又把手指往前探了探,小兽这次干脆把脑袋抵上她的指尖,蹭了两下,痒得翠翠缩回手笑出声来。

罗浩蹲下身,与小兽平视:“你不能留在这里,我送你离开这儿。”

小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两叉尾巴卷了卷。

“不过得先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罗浩起身,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一丝木灵之气凝成青碧细线,细线如发丝般飘向小兽眉心,触及的刹那,青碧光芒微微一亮,映出一段模糊的影像:山涧、浓雾、断裂的岩壁间透出一线幽光。

罗浩凝神细看,那影像却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几晃便散了,只余那线幽光在他眼底烙下一个模糊的方位。

“东北方向,山涧深处。”罗浩收回指尖那缕青碧细线,眉头微微拧起,“离小镇不算太远,可那片地势裂得厉害,寻常人走不进去,它是怎么活着跑出来的,倒有点古怪。”

翠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把竹篾往腰后一别:“你的意思是,那山涧里头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不好说。”罗浩摇了摇头,再看向小兽时,却发现它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直接消失在二人眼前!

翠翠“呀”了一声,伸手去够,掌心只捞到一把凉丝丝的空气。她回头看向罗浩,眼里满是惊疑:“这算什么?”

罗浩没有立刻答话,破云瞳悄然一转,瞳底浮起淡淡的金芒。金芒扫过小兽消失之处,空地上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木灵气息,却已辨不出形体。他收了瞳术,喃喃道:“真的看走眼了吗?”

翠翠凑近他眼前,盯着那抹金芒淡下去:“你刚才那眼睛里亮亮的是什么?怪好看的。”

罗浩避开她目光,含糊道:“阳光照的……走吧,这份钱我们挣不到了。”

罗浩回到摊位前,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竹篾一节节拾起来,掸了掸上面的浮土。翠翠跟在后头,还不住地往方才小兽消失的地方回望,嘴里嘟囔道:“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老板,钥匙还你,我们还是挣点本分钱吧。”罗浩把竹篾拢进筐里,冲摊位老板点点头。

老板正伸长脖子往空地那边张望,见这两个年轻人空着手回来,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兴头还没散,咂了咂嘴道:“怎么,小兄弟不是术士吗?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老板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手却没闲着,接过钥匙往柜台上一搁,又探头看了看筐里码齐的竹篾,才慢悠悠道:“行吧,也幸好你的方术本事不到家,不然估计就要被带走了……”

罗浩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老板:“被带走?这话怎么说?”

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啊,外地来的不知道,每过几年,山上就会来几趟收人的队伍,专挑方术之士带走,说是去上头做事,报酬还很丰富。可去了的人,就没见有回来的。”

“啊,我小时候听我爹爹说过,那时候我还当是吓唬小孩的闲话。”翠翠把竹篾筐往肩上一挎,撇了撇嘴,“说是有穿黑袍的,挨家挨户敲门,专挑会些术法的年轻人,说是请去帮忙,可谁也没见着他们回来过。我爹那会儿还说,那些黑袍人走路不带声,甚至不像个人,像是一棵树成了精,脚底板贴着地皮挪,连个脚印都留不下。”翠翠说到这儿,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树妖吗?”罗浩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翠翠的话头道:“照你爹这么说,那些人还真是冲着会术法的人来的。”

翠翠点头,又摇头,把肩上的筐往上颠了颠:“反正我爹说,遇上那种黑袍人,远远地躲开就是了,别多看一眼,更别在他们跟前显露半点本事。”

罗浩把最后一节竹篾码进筐里,“好了,老板,我们要先赶去下一场了。”

老板“哎”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不过说来也怪,距离上次收人也没几年,上头怎么忽然来人……”老板搓了搓手,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一个摆摊的,说多了反倒给自己招麻烦。

罗浩把筐绳往扁担上一拴,随口接了句:“兴许是临时缺人手,顾不得年限了。”老板听了只当闲话,摆摆手不再深究。

翠翠把扁担另一头搭上肩,两人一前一后往镇口那条土路上走。

一天的工作下来,翠翠的脚底板都磨得发烫,翠翠一路念叨着明天得换双厚底鞋。罗浩嘴上应着,却还在想着山上的事。

罗浩挑着空筐,目光落在土路尽头那片模糊的山影上。

“快两年了,是时候上山看看了。”

空荡的房间里,罗浩将扁担靠在墙角,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盘膝坐在床上,双手结印置于膝头,缓缓运转起灵力阵盘。

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木属性的灵气自窗缝外的一草一木间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夜里的雨露之气格外充沛,混着泥土与草根的腥甜,一入经脉便格外驯顺。

万家灯火带来点点暖意,携着微风,顺着经脉一同汇入灵海深处……

罗浩内视灵海,只见那方寸之间的灵海比两年前并无二异,只是颜色更加复杂,像是被岁月反复浸染过的旧画布,层层叠叠的色块彼此渗透,边缘模糊却又有迹可循。

他的境界停在“熔魂”这一步,一直再未突破,甚至罗浩觉得随着对各种元素的感悟越深,那层隔膜反而越厚,灵海深处的灵力翻涌得再如何热闹,也始终凝不成那一线贯通之势。

换言之,在世俗的境界修炼上,他似乎在倒退!

罗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了印诀。他并不如何焦虑,狼皇早看出罗浩体内灵力驳杂不纯,越是贪多,那层壁障便越难撼动。狼皇曾言,熔魂境讲究的是将魂魄与灵力熔炼为一,魂与灵合,方能更进一步。可罗浩这灵海之中五行杂糅,魂魄之力散在诸般元素之间,如同十指各引一线,谁也不肯相让,反倒把那一线贯通之势扯得更散。

罗浩想起狼皇说这话时的神情,尾音里那点未尽之意,是对自己失望了吧,才会带着他们出去历练。罗浩苦笑了一下,没再深想,翻身躺下,扯过被角盖住胸口。

“不知道花花在山上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