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民校呼吁理解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战国)屈原《离骚》

禹老师激动地拿着《中国教育报》去见校长,走进校长办公室看到老校长正在看《中国教育报》。老校长姓陈,高高的个头,满头银发,他从老花眼镜里抬起眼睛望了一眼禹老师,那眼神有点复杂,不知是赞许还是批评。禹老师觉得应该是赞许,毕竟新开办的一所民办学校教师的文章上了《中国教育报》民办教育专版,这是一份多么有影响力的报纸,这是为学校争荣誉。可是,老校长沉默的脸好像又不是在赞许她。她尴尬地叫了一声,曾校长好!

禹老师,我正在看你写的文章,文笔很犀利,才入校几个月就能发现民办学校的诸多弊端。老校长是开口说话了,这是在赞许吗?你所提到的民办学校家长的问题,不仅民办学校存在,公办学校也存在,但是——

但是什么呢?老校长突然停了下来,禹老师的心有些颤微微,是不是这篇文章会惹祸,万一给学校捅了漏子必被炒鱿鱼。民办学校虽然提倡人性化管理,但在自身发展利益和教师得失上绝对是以前者为重。禹老师这不是闯到刀刃上了吗?

此刻她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是,万一家长看到这篇文章会怎么想呢?禹老师,写一篇文章首先要考虑到学校的发展,不能只站在自身立场上看问题。

我并没有站在个人立场上看问题,我明明是站在教育的立场看问题,是为一个孩子的长远发展考虑的。她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既然老校长认为她的立场有问题,现在已经公之于众,不是小范围的“众”,是公之于全国,每一个拿到这份报纸的人都能看到岭南双语实验学校这个代表民办学校共性的问题。还有什么狡辩的呢?她才入职几个月,不得不谨慎为好。

在这种环境里生存更加艰难,首先要保全好自己,其次才是生存,一旦身心脆弱,心态无法调整,将寸步难行。上周被辞退的刘杰老师就是一个案例,你得小心点!同宿舍的李梅经常提醒她,李梅是新校开办第一批入职的老师,如今跟她一起入职的老师已经自动辞职和被辞职的有五个了,这也是李梅掏心窝子的话。

对不起,陈校长!我当时是有感而发,想尝试用电子邮箱发稿件,真没想到这篇文章竟然发表了。她刚才的激情已经荡然无存。

老校长还在沉默,双眼直盯着报纸。

被房地产老板聘请来的老校长扔下BJ的家,孤身南下,一心想办好这所学校,生怕有什么闪失。还记得那晚他去办公室看望老师,正好听到禹老师在给家长打电话,她一挂电话,老校长就提醒她注意措辞,与家长沟通不能总是投诉,要向家长汇报孩子优点为主。老校长是不是盯上她了?今天又戳了这个无法挽回的漏子,下一个离开的会是她吗?前面已经有个老师因家长投诉被炒鱿鱼了。

陈校长,我想家长们应该不会看到《中国教育报》,他们看的更多的应该是《南方都市报》和《财富周刊》。如果这篇文章真的给学校带来负面影响,我愿意承担责任。除了自动离职,禹蝶也不知道如何承担责任。

禹老师,你不用考虑得太多,我只是有这个担心,写教育的文章投稿,我什么时候都支持,学校也非常鼓励。你这篇文章发表的是国家级刊物,奖金应该是800元,放下心来好好工作。要是发生什么事,由我来承担,你不要有后顾之忧!

禹蝶忐忑地离开了老校长的办公室,回到办公室里依然坐立不安,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她提起包,拿出手机,看到汤汤的未接来电,顺便拨了回去。

禹蝶,今天晨光小学的校长打电话过来说,教育局下了最后通牒,你如果三个月内不回去上班就给自动除名,什么都没有了。汤汤打来电话转达原话。

禹蝶对着汤汤的电话沉默了好久,她的脑袋像上了发条似的紧绷绷的,嘴巴急于想说话,可是她怎么也张不开口,就像有团棉花塞住了似的。

汤汤,我感到非常挫败,也许我根本不该跑出来,不该选择梦想。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梦想,只有残酷的现实。她强忍着眼泪,竭力用平静的口吻说出此刻的心情。

小蝶,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先别激动,慢慢说,不行就回来上班,现在还来得及,我们一切照旧,不是很好吗?

如果学校把我辞了,刚好就可以回家。但是这样的话,我很不甘心,你也会瞧不起我的。汤汤,你让我再想一想吧!

你想家就回来,不要等学校辞掉你!我以后不喝酒了,我们也不会闹别扭了。我一定做到!小蝶,你快回家吧!我和雨竹都想你快点回来,雨竹昨晚做梦还在叫妈妈快回来。汤汤有些急不可耐,巴不得禹蝶现在就出现在他面前。

我也想家!汤汤,可是,无论怎样回去,我都是失败的,我不想失败……

唉,就算失败又怎样呢!家里总比外面好啊,我在家随时等着你,小蝶!

禹蝶去饭堂吃了几口饭就回了宿舍。

李梅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午休了,看禹蝶一副沮丧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出啥事了吗?

还真出事了,下一个被炒的对象可能就是我了,这才跟你同居几个月就要道别了。

怎么可能!你工作那么积极认真,除非学校不想发展,才会炒你。

就是因为我太认真太负责了,简直比校长还要负责。禹蝶说着,从包里掏出那张《中国教育报》递到李梅面前,这就是我认真负责的证据,家长如果看到了,会影响学校的发展。

李梅拿起报纸看了起来,片刻之后,说,姐,你了不起啊,文章都上《中国教育报》了,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光彩吗?

所以嘛,我们就是普通人,永远做不了校长。陈校长说这篇文章如果让家长看到的话,会影响学校的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陈校长说后果不堪设想吗?李梅瞪大了眼睛问。

是我说的!曾校长只是担忧而已。

如果学校因为这篇文章把你炒了,我也辞职算了,这学校真的没法发展了。

李梅,跟着感觉走吧。赶紧休息一会儿,只剩下半个小时午休了。

下午第二节是禹蝶的《品德与社会》课,她刚走上讲台,几个调皮的学生围过来问,禹老师,你今天怎么不笑了?是不是不开心啊?

禹蝶赶紧调整表情,装着哭脸说,因为我今天犯了一个错误,暂时笑不出来。不过,只要你们听话,我马上就笑。

有个孩子做了个鬼脸,说,老师,你看我听话吗?

嗯,今天不仅听话,还会逗老师开心。如果每个同学都像你这样听话,老师最开心了。

这孩子转了个身,对着教室里大声喊道,我现在宣布,为了让禹老师笑,我们每个人必须听话。你们听到了吗?

好的,我们听话。禹老师,你笑了吗?几个孩子赶紧跑过来凑热闹。

禹老师再次切换表情,满脸挂起笑意,你们看,老师笑得好看吗?

太好看了!老师!

热闹的教室是属于白天的。夜晚属于自己,无论它如何冷清。

春天还未走开,夏日夹着炎热就呼哧呼哧地跑过来了。窗外,骤然响起哗哗飘落的雨点,经过了一天的燥热和傍晚的凉爽之后,它们还是如期降临,那样潇潇洒洒,从从容容,清清爽爽。

秦老发来信息:我一直非常关注你的人生,你的心态,那个热情向上的禹蝶老师到哪里了?

禹蝶与这位师傅一见如故,那是源于面试时这位研训部主任让禹老师给他写在校刊《百草园》的卷首语写评论,其实是考察她的写作功底。她坦诚地用文字抒发她最初的激情与欢喜,最后她说这篇卷首语唯一的瑕疵就是辞藻过于华丽,有些哗众取宠,没想到就是这句评论最让师傅点赞。

加入岭南实验学校之后,这位颇有威望的秦主任说,就凭着禹老师对文字的极度敏感和她的真性情,要收她为南方的第一个徒弟,也是关门弟子。

我在东北的弟子多着呢,必须得关门了。秦老的笑极具亲和力,就像他的酒风一样富有感染力,从酒品看人品是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由此虏获一批酒友,自然成了被全校师生包括老校长在内尊称的“秦老”。周末,单身老师的时间显得慵懒而漫长,她和雷老师、冯主任经常被秦老邀请到家里吃师母做的东北面食。

那天,禹蝶从老校长那儿出来,心乱如麻,不得不向师傅倒苦水。师傅言之凿凿,如果换作我,是不会写这种文章去发表的。毕竟这个学校是我们的亲生子,开办时间不到一年,还没有完全立足,目前学生就是我们的上帝,更确切地说家长是上帝。上帝每个学期肯拿出两三万来,学校才能长远发展。

师傅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在关门弟子的心上,她怏怏地说,就怪我当时没有慎重考虑好就去投稿,可是,我也只是想试一试如何发电子邮件,真没想到报社录用这篇文章。

你要理解老校长的一片苦心!秦老吸了一口烟,说,在上帝面前,偶尔违背人间常理也不是不可以的。大革命成功之前,还有一些无辜的牺牲者呢。

师傅对人情世故的解读,总能令她豁然开朗,禹蝶尝试着去洞察世事,却总是在含混不清之中。她的经验总是来自于书籍和自己。

夜已深,窗外的雨一阵紧似一阵。禹蝶捧着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偶然之中似乎读懂了自己。当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贴近大地的胸口真好,泥土的气息可以疗愈心头的创伤。如今的我少了几分感性的冲动,多了几分理智的思考,不会再迷失自己,因为心中还有梦。敬请师傅放心!

睡前,她放下书,拿起手机给师傅回了信息,又翻看了一下短信,有汤汤发来的信息:

听从自己的内心吧,小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叫你回来就像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一样,我不想让你难受,哪怕我忍受所有的流言蜚语,只要你开心就好!只是女儿比我更需要你!

汤汤不喝酒,远行的计划既清晰又矛盾。他一旦喝醉酒,就像钻进禹蝶肚里的蛔虫,说出来的话令她犯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