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深入剖析

荀涛一愣:“卫将军魏延和中书令杨仪吗?此前确实不曾留意过,但黄远飞和冯谦一案,就算跟魏延杨仪一案雷同,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都是不了了之。”

“确实如此,目前只是觉得这两件事发生的情况非常类似,忽然想起来罢了。”随后,何煊又问:“吴姓清客呢?”

“仍无消息。北、东、南三面出城的关卡都查过,没有形貌相符的人通过。我怀疑他早已离开荆州,或者根本没有走城门,而是从水路或山间小道潜出。”

何煊沉默片刻,将铡刀从案上拿起,用布擦了擦刀刃,放回原处。然后他解下围裙,从药架暗格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暗册,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密密麻麻的炭笔小字。那是一月来他利用出诊之余零星记下的城中异动——某日城西马厩多了三匹军马,某日城南客栈住进两个说北方口音的布商,某日东门守卒换了一个面生的队率,某日荆州府库报“鼠耗”损失了二十石粮。这些零碎的片断,他之前只是随手记下,并未深想。此刻他将这些片断与荀涛方才说的那些疑点并排放在一起,忽然发现所有线索之间都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留白——每一处都差那么一点,每一处都无法闭环。

何煊合上暗册,站起身来,对荀涛道:“我要见将军。现在就去。”

荀涛见他面色有异,没有多问,只点头跟上。两人从后门出了小院,穿过两条僻巷,绕过刺史府正门,从侧门悄然入内。伍茂文正在后堂批阅荆州各郡送来的冬防文书,见何煊与荀涛一同进来,且何煊面色少见地凝重,便搁下笔,屏退左右。

何煊没有寒暄,开口便道:“伍将军,在下听了荀涛的详述,又把自己这半月在军中随手记下的城中异动翻了一遍。我忽然有一个想法,说出来或许令将军不快。”

伍茂文抬手示意他直说。

何煊在案边坐下,将暗册翻开摊在膝上,缓缓道:“黄远飞与冯谦的案子,和几年前卫将军魏延与中书令杨仪的案子如出一辙,都查不到凶手;吴姓清客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和荀涛翻遍了所有该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该问的人,最终一无所获。将军可曾想过——没有线索,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

伍茂文眉头一动,没有说话。

何煊继续道:“若凶手是一个人,他杀了黄远飞和冯谦,从后巷翻窗逃走,那么他必然留下痕迹。鞋印、衣角刮痕、绳索勒痕、血点喷溅角度、掉落的物件——这些东西,杜宇查了半个月,一条也没找到。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根本没有从窗户走,或者走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痕迹都清除了。而能在深夜进入醉仙楼二楼、在两人争执的间隙同时杀死两人、又将凶器塞回各人手中、再把现场布置成互杀之状、最后从容撤走且不留任何痕迹——这不是一个刺客能办到的事。这是一个熟悉酒肆布局、熟悉二人行程、且有充足时间善后的人。”

他翻开暗册,指着一行小字:“醉仙楼隔壁是一家布铺,布铺后院有一间堆货的仓房,仓房与醉仙楼二楼仅一墙之隔。我曾经给布铺伙计看过伤,去过那间仓房。仓房北墙有一扇极小的气窗,正对着醉仙楼二楼雅座的窗户外侧。若凶手从布铺仓房的气窗翻出,沿墙檐攀到醉仙楼窗下,便能避开楼下伙计的视线。作案之后,再从原路返回仓房,收拾干净,天亮后混在布铺开门的人流中离开。那样,酒肆后巷的地面当然不会有足迹,二楼窗户闩从内插死也无妨——凶手根本没有从酒肆内部进出。”

荀涛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布铺。我也查过布铺,但只查了铺面掌柜和伙计,没有查后院仓房。某以为那仓房堆满布匹,不可能藏人。”

何煊摇头:“在下不是说仓房里藏了人。我是说,布铺本身,可能就是那人的落脚之处。或者说,那人在动手之前,已经在布铺里住了不止一天。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醉仙楼的作息、摸清二楼雅座的结构、准备善后的工具。而布铺与醉仙楼之间的那道墙,杜宇没有查,荀涛也没有细查,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把注意力放在酒肆内部和后巷。我们以为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但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进来’过。”

伍茂文听到这里,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两步。他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反问:“若照你所说,凶手住在布铺,那么布铺掌柜和伙计难道没有察觉?”

何煊道:“布铺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丈夫早亡,独自经营。她有一个侄子,半年前从洛阳来投奔她,说是‘家乡遭灾,无以为生’。那侄子住了三个月便走了,说是去襄阳谋生。但他走后,布铺后院的仓房钥匙仍在掌柜手中,那间仓房平日无人进去。我问过布铺伙计,伙计说那侄子走之后,仓房里还留着一只旧木箱,掌柜不让动,说是‘侄儿的东西,等他回来取’。我当时没有在意,因为那只木箱太旧了,锁扣都生了锈。但现在想来,若有人要藏身,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一间无人会进去翻查的旧仓房。”

堂中安静了片刻。伍茂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何煊:“你是说,那个‘侄子’,其实就是吴姓清客?”

何煊道:“我不确定。但吴姓清客在展扬府中时,自称‘江南游学士子’;布铺掌柜的侄子,自称‘洛阳遭灾的流民’。两个身份,一南一北,都似是而非。清客失踪前,穿青布长衫,身形偏瘦,面白。布铺伙计回忆那侄子时,说‘瘦高个,皮肤白净,说话带点北边口音’。这两者,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在展扬府中做眼线,在布铺后院藏身,两处相距不远,往来方便。若如此,他动手杀黄远飞和冯谦时,根本不需要从外面潜入,他本来就在旁边。”

伍茂文沉默良久。他没有立刻说信或不信,而是走回案前,拿起荀涛整理的那叠口供副本,翻到酒肆伙计的那一页,用手指按着上面的字迹,缓缓道:“伙计说,当晚二楼雅座里只有黄远飞和冯谦两人。他们冲上楼时,门是虚掩的,没有从里面闩住。窗户闩从内插死,后巷无足迹。若凶手是从布铺仓房攀墙过来,杀人后再从原路返回,那么他从气窗翻入仓房时,一定会留下痕迹。布铺仓房的地面、气窗的窗台、墙头的瓦片——这些杜宇没有查,荀涛也没有想到。你现在去查,还能查到吗?”

何煊道:“半月过去,仓房的地面早被踩过无数次,气窗窗台若被擦过,也验不出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认——那只旧木箱。若它还在布铺仓房里,可以派人开箱查验。箱中若有青布衣物、绳索、手套、或任何一种不该出现在布铺杂物中的东西,那便是一条硬证。”

伍茂文点头:“准。那就让荀涛今夜便去。带几人,不要惊动布铺掌柜,只查那只箱子。”

荀涛应下,随后出门而去。何煊却没有立刻走。他迟疑了一瞬,待荀涛走远之后,还是将心中另一个更深的推断说了出来:“茂文兄,我还有一事。这半月我虽未专门查案,但每日在军中、市集行走,耳闻目睹,总觉得有些事不太对——武陵平乱之前,展扬身边突然多了个清客,接着便是山越叛乱;武陵平乱之后,展扬与将军刚有和解之象,便出了黄远飞与冯谦的命案;命案未破,吴姓清客失踪;清客失踪,陈常之又被调走。陈常之刚走不久,零陵又闹鼠患。这一连串事,表面上互不相干,但时间上衔接得太紧。某斗胆猜测——这些事,可能本来就不是为了‘做成’什么,而是为了‘拖住’什么。”

伍茂文目光一凛:“拖住什么?”

何煊道:“拖住将军。武陵平乱,耗了将军半月,折了兵马,误了整顿荆州防务的时机;黄远飞与冯谦命案,又耗了半月,杜宇和荀涛查案,荣子龙跟陈常之,查吴姓清客,三条线一齐抽出去,将军身边可用之人去了大半;零陵鼠患,一来一回又是月余,接下来若我再花半月去查布铺、查旧木箱、查那只箱中若有若无的物件——将军可算算,从武陵平乱到如今,已经过了多久?再等展长青,等老言从零陵回来,有多少事被这些案子拖住了?”

伍茂文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面色沉了下去。何煊说得对。自武陵平乱、零陵灭疫以来,他一直在“查”——查清客、查命案、查陈常之、查吴姓清客,每一桩事都像一团扯不清的乱麻,他派人去解,解了半月,解了个空。而在这一个半月里,荆州军的整编停了,城防的修缮拖了,粮道的疏通慢了,甚至连荀涛当初以“苟三寿”之名入营后裁汰的虚报员额,也因他南下平乱而搁置了。他一直在“应付”那些看得见的麻烦,却没意识到,这些麻烦本身就是目的——它们不是要杀他,而是要耗他。

何煊见他面色变了,便不再多言,只将暗册合上,低声道:“荀涛今夜已经去查那只木箱了。但是,茂文兄,无论查不查得到,我的建议都是——从明日起,荆州的事,不要再跟着别人的步子走。而且我猜测,洛阳黑手,必有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