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平安夜的两种指针
- 亲爱的温温希望你幸福
- 寄北平
- 5417字
- 2026-01-16 00:37:58
铜锣湾私家诊所的冷气,冷得像停尸房。
温霁雯捏着那张B超单,指关节都白了。不是怕,是麻。从脚底板麻到天灵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单子上印着黑白影像,一小团灰影子,底下两行字:
宫内早孕,约6周。
可见原始心管搏动。
护士用粤语讲:“恭喜啊傅太,心跳好有力喔。”
她没应。病历本上还写着“傅温霁雯”,去年改的。那时候傅清晏说:“进了我傅家的门,名字前面就要加个傅字。”
她当时觉得甜蜜,现在只觉得讽刺。
窗外叮叮车咣当咣当开过去,圣诞灯串缠满整条街。隔壁茶餐厅飘来菠萝油香味,混着冻奶茶的甜。她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跑进洗手间。
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掏出来看,屏幕亮着“老公”——是傅清晏去年逼她改的。他说:“我傅清晏的女人,通讯录里就得这么写。”
她按了接听。
“在哪儿?”他那边吵得要命,有交响乐,有碰杯声,还有女人娇滴滴的笑。
“诊所。”她声音发哑。
“又感冒?让陈医生开最好的药,账单寄去半山。”
她盯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像纸,眼圈乌青。身上这件米色针织裙,是傅清晏上个月从巴黎带回来的,香奈儿当季新款。他说:“雯雯,穿这个配你。”
可现在她穿着十万块的裙子,坐在公立诊所的塑料椅上,等一个不知道要不要的孩子。
“书怀,”她喉咙发紧,“我怀孕了。”
半岛酒店顶层宴会厅,水晶灯是从意大利订制的,一盏就够买层楼。
傅清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眉头皱成川字。未婚妻苏曼琳挽着他手臂,指甲涂着圣诞红,是法国大师手绘的,一套指甲够普通白领半年工资。
“谁呀?”她凑过来,香水味冲鼻。是祖·玛珑的限量款,全香港就三瓶,他母亲专程从伦敦拍回来的。
“陈医生。”他面不改色,“霁雯有点头疼。”
苏曼琳“哦”了一声,眼睛已经看向主桌。她父亲——香港船王苏振邦正举杯致辞,满桌政商名流赔着笑。
五层高蛋糕是从东京请来的师傅做的,翻糖雕出维多利亚港全景,连天星小轮都在。顶层插着两个小人,穿的是苏曼琳选的Vera Wang婚纱和傅清晏的Brioni定制西装。
乐队在奏《月亮河》,萨克斯风吹得婉转。傅清晏跟着苏曼琳往主桌走,手心冒汗。不是热的,宴会厅恒温22度。
是刚才电话里温霁雯那句话——
“我怀孕了。”
四个字,像四颗子弹,把他钉在原地。
侍应生递来香槟,是唐·培里侬的P3,一瓶顶一辆丰田。他接过来,仰头灌下去半杯。气泡刺得喉咙发痛,他忍着没咳。
“书怀,”苏曼琳轻声提醒,“我爹地在看。”
他抬头。苏振邦正朝他举杯,眼神里有审视,有算计,唯独没有温情。
他挤出标准笑容,举杯。
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他忽然想起去年今天,也是在这里,他单膝跪地向苏曼琳求婚。全港媒体都在,标题写着“香江两大豪门联姻”。
那时候温霁雯在哪儿?
哦,在他半山的公寓里,帮他熨明天见客的西装。她蹲在地上,仔细熨平每一条褶,抬头冲他笑:“书怀,领带配这条好不好?”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钻石的光,是那种暖暖的,像小时候阿嬷炖的鸡汤上面浮的油光。
茶餐厅里,温霁雯的冻柠茶送来了。
玻璃杯壁结着水珠,吸管上印着茶餐厅的logo——一只肥鸽子。她没喝,只是用吸管戳杯底的柠檬片,戳得稀烂。
电视在播新闻:“傅氏集团长孙傅清晏与船王千金苏曼琳今晚在半岛酒店举行订婚宴,政商名流云集……”
画面切到酒店门口,傅清晏挽着苏曼琳下车。苏曼琳穿着Dior高定礼服,颈上的钻石项链晃得人眼晕。傅清晏一身黑西装,侧脸线条冷硬。
温霁雯盯着屏幕,手指摸上小腹。
针织裙下还是平的,但里面住了个人。
他的孩子。
手机震动,是短信。傅清晏发来的:“在应酬,晚点说。”
六个字,一个标点。
她盯着屏幕,忽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滴在冻柠茶里,咸的。
隔壁桌一家三口,小女孩吵着要去半岛酒店看圣诞树。妈妈说:“傻女,那是富豪去的地方,我们进不去的。”
爸爸说:“明年,明年爸爸赚钱带你去。”
温霁雯想起第一次跟傅清晏去半岛。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穿的是Zara的裙子,站在酒店门口不敢进。傅清晏拉着她的手说:“怕什么,以后这里你随便进。”
后来她确实能随便进了。但每次来,都是以“傅先生秘书”的身份。
服务生过来收盘子,看她红着眼眶,小声问:“小姐,你没事吧?”
她摇头,摸出两张百元港币放桌上,起身走了。
宴会厅里,敬酒环节开始了。
傅清晏跟在苏曼琳后面,一桌一桌走。茅台、拉菲、山崎25年,混着喝。胃里烧得厉害,但他笑容没变。
“傅公子,郎才女貌啊!”
“早生贵子,傅家有后了!”
“听说数码港那个项目……”
他点头,碰杯,喝酒。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一下,两下。他知道是谁。
走到政界那桌时,财政司司长拍拍他肩膀:“书怀,傅老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爷爷还在养和医院休养。”
“那就好。”司长压低声音,“下个月的土地招标,傅氏要抓紧。苏先生那边……”
“明白。”
苏曼琳娇笑着递上酒杯:“司长,我敬您。”
傅清晏脑子里闪过B超单上那团影子。六周,有心跳了。是上个月那次?他在浅水湾别墅过夜,温霁雯半夜来找他,说想他。他喝多了,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她哭得很凶。
做完她趴在他胸口,小声说:“书怀,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他当时推开她,说:“你疯了?傅家的长孙,只能从正房肚子里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哭。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可能已经知道了。
温霁雯走到崇光百货门口。
巨大圣诞树亮着灯,顶上那颗水晶星星,据说值一百万。树下围满了拍照的人,个个笑得灿烂。
她从包里掏出B超单。
黑白影像在霓虹灯下显得更模糊了。但“可见原始心管搏动”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睛。
她记得护士指着屏幕说:“你看这里,一闪一闪的,是心跳。好有力,宝宝很健康。”
她当时盯着那点闪烁的白光,看了整整三分钟。它跳得那么快,扑通扑通的,像在说:妈妈,我在这里,我想活。
手机又震。还是傅清晏:“别闹,今晚很重要。”
七个字。
她盯着屏幕,手指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海风吹过来,带着维港特有的咸腥味,混着游轮排出的柴油味。
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傅清晏来这里看圣诞树。那时候他还没正式接班,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穿连帽衫牛仔裤,像普通大学生。他们买了两根鱼蛋,坐在路边长椅上吃。
他说:“雯雯,以后我要让全香港的圣诞树都为你亮。”
她说:“我不要全香港,我只要你看我时眼睛里有光。”
他笑她傻,低头吻她。
现在全香港最贵的圣诞树就在眼前,亮得刺眼。但他眼睛里的光,早就不属于她了。
宴会厅里,舞会开始了。
苏曼琳拉他进舞池,手搭在他肩上。她跳的是华尔兹,脚步精准得像量过。但他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书怀,”她凑近他耳朵,“爹地说,下个月去欧洲订婚纱,要提前半年。”
“嗯。”
“还有,婚礼在圣约翰座堂,牧师已经约好了。宾客名单我明天给你看,要加谁?”
“你定。”
音乐换成《蓝色多瑙河》,灯光暗下来。周围几对夫妇贴得很近,都是豪门联姻的标准姿势——亲密但疏离。
苏曼琳把头靠在他肩上,钻石耳环刮到他下巴,有点痛。
傅清晏看着天花板。水晶灯有九十九层,象征长长久久。是爷爷定的,说傅家的婚姻必须长久。
他忽然想起温霁雯的眼睛。她哭的时候,眼睛里水光潋滟的,像维多利亚港起雾的早晨。
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对了,在帮他准备送给苏家的订婚礼物。一对乾隆年间的粉彩花瓶,从拍卖行拍来的,三千万。她蹲在地上检查包装,生怕磕了碰了。他半夜回来,她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泡沫纸。
他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醒来,搂着他脖子说:“书怀,我好累。”
他说:“忍忍,等订婚宴结束就好了。”
现在订婚宴正在进行,但他不知道,什么才算“好了”。
温霁雯走到维港边上。
栏杆是铜的,被千万只手摸得发亮。对岸中环的摩天楼像刀片,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IFC、长江中心、汇丰总行,每栋楼里都坐着能决定香港命运的人。
傅清晏的办公室在IFC七十八楼,整层都是。她去过一次,送文件。前台小姐拦着她,说要有预约。她说我是傅先生的人,前台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看情妇的眼神。
最后还是傅清晏的助理下来接她。电梯升到七十八楼,门开,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维港全景。傅清晏站在窗前讲电话,没回头。
她放下文件要走,他挂了电话叫住她:“雯雯。”
她回头。
他走过来,塞给她一张卡:“去买点喜欢的,今晚别等我。”
她捏着那张黑卡,手心出汗。卡是无限额的,但她一分都没刷过。
现在想来,可能从那时候起,他们之间就只剩钱了。
海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滑到“老公”,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按下去,可能就是最后一通电话了。
告诉他,孩子有心跳了。问他要不要。问他选她还是选傅家。
但她知道答案。
傅清晏是傅家长孙,独子,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他的人生早在出生那天就写好了剧本——读哈罗,读剑桥,进家族企业,娶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儿子,继承家业。
她温霁雯算什么?一个普通中产家庭出来的女孩,父母是中学老师,住九龙塘的旧楼。在傅家眼里,她连给他做情妇都不够格。
手机屏幕暗下去。只剩百分之一的电。
她最后看了一眼,关机。
宴会到了高潮。
侍应生推来烟花蛋糕,点燃引信,“砰”一声,金色烟花喷出来,在空中炸成傅家和苏家的家徽。宾客鼓掌,苏曼琳拍手笑,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傅清晏看着那些火花,一点点熄灭,变成灰,落在翻糖做的维多利亚港模型上,像下了一场黑雪。
他趁没人注意,溜到露台。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摸出手机,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温霁雯。
还有两条短信:
“我在维港。”
“孩子六周了,有心跳。”
他打回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打,关机了。
心一下子沉到底。
身后传来高跟鞋声,苏曼琳跟出来了。“怎么在这儿?我爹地找你谈数码港的事。”
“透透气。”他说,手指在口袋里把手机捏得死紧。
苏曼琳盯着他看。她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像两颗完美的玻璃珠。“书怀,”她声音很轻,“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她顿了一下,“能不能暂时忘了外面那些?”
他没说话。
远处维港上空炸开烟花,平安夜官方烟花秀开始了。金色银色红色的光,把整个天空照得像白天。对岸的人群在欢呼,声音隔着海传过来,闷闷的。
傅清晏忽然想起,去年他和温霁雯说好的,今年要一起看烟花。
她说:“从太平山顶看最好。”
他说:“那我包下凌霄阁顶楼。”
她说:“不要,太招摇了。我们就混在人群里看,多好。”
现在烟花就在眼前炸开,但他身边站着的是苏曼琳,身后是满厅的政商名流。没有一处能让他“混在人群里”。
温霁雯走到天星小轮码头。
渡轮破开黑色海水,朝对岸开去。船上人很少,有个阿婆在卖许愿灯,纸折的小船,里面点蜡烛。她说:“姑娘,许个愿吧,很灵的。”
温霁雯摇头。
阿婆不放弃:“今天平安夜,菩萨都睁着眼呢。”
她最后还是买了一个。粉色的纸船,小小一只,捧在手里像捧着心脏。蜡烛点燃,火光跳动。
她走到船尾,把纸船放进海里。小船晃了晃,随着波浪漂远,火光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许什么愿呢?
愿孩子平安?愿傅清晏回头?愿这场梦早点醒?
她不知道。
渡轮靠岸,她随着人流下船。走到中环,抬头看IFC。七十八楼有扇窗亮着灯,她知道那是傅清晏的办公室。
她曾经在那里过夜。他加班,她陪他。凌晨三点,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她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窗外维港一片寂静,只有航标灯在闪。
她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睡着的脸,小声说:“书怀,你要快乐啊。”
现在想来,他大概从来没快乐过。从出生起,他的人生就被安排好了——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娶什么妻子,生几个孩子,什么时候接班。
她温霁雯,大概是他人生里唯一的意外。
但意外,总是要被修正的。
傅清晏回到宴会厅时,宾客开始散了。
苏曼琳在送客,笑盈盈的,一副未来傅家女主人的派头。他父亲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今天做得不错。”
他没应。
父亲压低声音:“你爷爷在医院看着直播,很满意。苏家那边,数码港的项目基本定了。”
“嗯。”
“早点要孩子。”父亲眼神锐利,“傅家的长孙,必须从正房肚子里出来。外面的,处理干净。”
傅清晏胃里一阵翻搅。他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镀金水龙头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青白,眼底发黑。他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是法国空运来的矿泉水,一瓶够普通人吃一天饭。
温霁雯怀孕了。
他的孩子。
六周。
有心跳了。
他擦干脸,摸出手机。开机,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温霁雯在他浅水湾别墅的游泳池边,穿着白色泳衣,笑得见牙不见眼。夕阳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
他当时拍了这张,想着洗出来放办公室。后来想想不合适,删了。但手机有云端备份,又自动恢复了。
现在看,心像被攥了一把。
外面有人敲门:“傅生?苏小姐找您。”
是助理的声音。
傅清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打开门,脸上已经挂上傅家长孙的标准笑容:“来了。”
走出洗手间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温霁雯的第二条短信:“孩子六周了,有心跳。”
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现在她在哪儿?还在海边吹风?还是已经回了九龙塘那个小公寓?或者……去做掉了?
他不知道。
宴会厅的音乐换成了《Auld Lang Syne》,宾客在合唱,笑声,掌声,香槟开瓶声,混成一片噪音。
傅清晏走回苏曼琳身边,她自然地挽住他手臂。苏振邦在讲话,关于合作,关于未来,关于强强联手打造香港新篇章。
他点头,微笑,嘴唇在动,但脑子一片空白。
眼睛看着宴会厅大门。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穿制服的侍应生垂手站着。
温霁雯没有来。
她说过,如果他订婚,她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给他添一点麻烦。
她做到了。
但他现在希望,她没这么懂事。
哪怕来闹一场,把这场价值千万的订婚宴搅黄,也好过这样——两条短信,几个未接来电,然后就消失在香港的夜色里。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肚子里那个有心跳的孩子,又在提醒他,她存在过。
而且,可能永远都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