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刘小强蹲在河边,手指沾着湿漉漉的泥点,正一颗一颗数着竹筐里活蹦乱跳的鱼。巴掌大的鲫鱼挤挤挨挨,尾巴拍得水花四溅,他心里头美滋滋地盘算:这么多鱼,烤着吃香酥,炖着喝鲜,可偏偏这群人里没一个会做鱼的。他自己下厨倒是一把好手,唯独绕着鱼走——不是不爱吃,是鱼肉太嫩,火候稍不留神就烤成焦炭,鱼皮还死死粘在锅上,刮都刮不下来,次次都搞砸。“今天这收获,够咱们敞开肚皮造了!”孙嘉乐一脚踩在石头上,嗓门大得惊飞了水鸟,“谁来掌勺?会做鱼的举个手!”楚青青抱着胳膊,瞥了他一眼,嘴角撇出个笑:“拉倒吧你,上次你煮面条都能煮成浆糊,让你做鱼,怕是得给咱们端上来一盘黑炭。”孙嘉乐挠挠头,嘿嘿一笑,把目光转向另外两人:“那可不赖我,我这叫天赋点歪了。反正我不会,强哥?小雨?你俩总得有个露一手的吧?”唐小雨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摆着手连连摇头:“我……我连煤气灶都不敢开,从没做过饭,更别说鱼了。”刘小强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会做饭,但鱼是我的死穴,这玩意儿太娇贵,我可搞不定。”

四个人瞬间陷入僵局,叽叽喳喳吵成一团。刘小强和孙嘉乐你推我搡,一个说“你去你去,你手艺比我强”,一个回“别扯了,你上次还说自己研究过菜谱”,互相甩锅,眼里都闪着看热闹的光——谁做砸了,往后这半个月的笑料就有了。吵着吵着,刘小强突然皱起眉,抬手打断了聒噪的争执:“等会儿,你们听——好像有人在喊我。”风声掠过树梢,带着点河面上的湿意。孙嘉乐侧耳听了半天,茫然地摇头:“喊你?我咋啥都没听见?强哥你怕不是蹲河边蹲久了,幻听了吧?”“真的!”刘小强的声音拔高了些,他站起身,循着风的方向望过去,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仔细听,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话音刚落,那模糊的呼喊声顺着风势飘了过来,越来越清晰:“刘小强——刘小强——”孙嘉乐这下也听见了,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下去。几个人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远处的田埂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越跑越近,手臂还在空中拼命挥舞着,像是急着要把什么消息砸过来。

“真是喊我的。”刘小强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他用沾满泥泞的手掌撑着膝盖站起身,随手薅了根路边的小树苗,蹭掉手上的泥巴,“走,去看看咋回事。”跑过来的是邻居家的小孩,小脸蛋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气都喘不匀,胸口剧烈起伏着。刘小强认出他,心下更是纳闷——这孩子平白无故跑这么远找自己,难道是田璐让他来喊自己回家干活?“强……强哥……”小孩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发颤,“你奶奶让我来的……你家里出事了!你大爷爷……今天早上没了!让你赶紧回去!”“啥?”刘小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热气瞬间散了个干净。他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过神,一把抓住小孩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假的?你别骗我!”“真的!我骗你干啥!”小孩急得直跺脚,“人都已经……已经躺在堂屋了!”

刘小强的心沉了下去。说不上多伤心,就是堵得慌。他和这位大爷爷,实在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大爷爷是爷爷的亲哥哥,打小身体就弱,常年窝在家里不出门。他唯一的记忆,还是小时候跟着堂哥去后院玩,偶尔能看见大爷爷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晒着太阳发呆。堂哥还总骗大爷爷的零钱,拉着他去买辣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人死了,总归是件大事。他顾不上多想,冲孙嘉乐几人摆摆手:“我先回家了,你们在这儿吧,鱼……你们看着处理。”“赶紧去赶紧去!”孙嘉乐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要紧,别磨蹭!”刘小强跟着小孩,拔腿就往大爷爷家的方向狂奔。远远地,就看见院子外头围了不少人,哭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响混在一起,乱糟糟地飘过来。越靠近,那股子压抑的气氛就越浓。

一脚踏进院子,刘小强的脚步顿住了。堂屋的正中央支着一张床,大爷爷躺在上头,身上盖着块白布,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床边围了一圈人,哭声震天,几个婶子大娘哭得瘫在地上,捶胸顿足,喊着大爷爷的名字。田璐正跪在床边抹眼泪,一抬头看见刘小强,眼睛通红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他满身的泥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床前拉:“小强你可来了!快,给你大爷爷磕三个头!”刘小强知道规矩,大爷爷是亲堂伯,磕头上香是本分。他乖乖地跪在蒲团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生疼。刚磕完,就被田璐拉到旁边的蒲团上,按着肩膀让他跪下:“守孝呢,亲戚都得在这儿跪着。”刘小强顺从地跪了下去,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旁边的人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连气都喘不上来。他看着这些人,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他该伤心的,可实在挤不出半分难过。自从上了中学,他就很少再见到大爷爷,记忆里的老人模糊得很,连他的声音都记不清了。

他努力地想挤出几滴眼泪,哪怕装装样子也好,可眼眶干得发涩,怎么都挤不出来。没办法,他只好往前挪了挪,双手撑着地面,把脸埋得低低的,尽量不让人看见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没良心,说他大爷爷死了,做堂侄的连滴眼泪都没有。膝盖跪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没一会儿就开始发麻。刘小强百无聊赖地低着头,脑子里却跑偏了:那筐鱼,孙嘉乐他们会怎么处理?是烤了还是扔了?自己还能不能吃上一口?他甚至把这辈子能想到的伤心事都扒拉出来过了一遍——小时候摔破膝盖,考试考砸了被老爹揍,暗恋的女生转学了……可眼泪就是不给面子,半滴都不肯落。

他偷偷地把脸侧了侧,用余光往门口瞟。院子外头,不断有人匆匆赶来,大多是村里的乡亲。他瞧见有意思的一幕:有些老人,离着院子还有百十米远,还在跟同伴说说笑笑,嗓门洪亮;走到五十米开外,脸上的笑容就倏地收了,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等一脚踏进院门,哭声瞬间就炸了开来,那眼泪流得,比死者的亲闺女还汹涌,捶着大腿喊“我的老哥哥”,哭得肝肠寸断。刘小强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头竟生出几分羡慕。他琢磨着,这些人里头或许有真情实感的,但更多的,怕不是练出来的本事?说哭就哭,比戏台上的演员还厉害。要是奥斯卡小金人能颁给这群人,怕是满院子的人都能抱个奖杯回去。

对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窝囊了。跪在这儿,像个木头桩子,腿麻得快要失去知觉,还得时时刻刻提防别人的目光。他甚至异想天开:要是自己有个能偷别人技能的本事就好了,现在就把这些人的哭技偷过来,也不至于这么尴尬。风从敞开的院门吹进来,带着纸钱燃烧的灰烬味。刘小强低着头,听着满院子此起彼伏的哭声,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又好笑,膝盖的麻意一阵阵往上窜,他忍不住悄悄动了动腿,心里盼着这场漫长的守孝,能早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