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的手指抠进金顶边缘的铜皮缝隙里,指尖被冻得发麻。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像一把冰做的刀子,割得他的皮肤生疼。他的藏袍下摆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皮裤——那是扎西留下的,裤脚还沾着墨尔多神山的泥。他仰头望着天空,天空蓝得像卓玛的眼睛,没有一丝云,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低声念经。
金顶的铜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反射出的光落在桑吉的脸上,他的眼睛被晃得眯起来。
他想起卓玛说过,扎西走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蓝,蓝得让人想掉眼泪。他想起玛尼堆的曲珍,曲珍的转经筒转得“嗡嗡”响,她说:“桑吉,布达拉宫是用思念堆起来的,每一块砖里都藏着一个人的心跳。”他想起工地上的老工匠,老工匠的铜凿子敲在石板上,声音闷得像远处的雷,他说:“扎西的砖,在东墙第三层,对着墨尔多神山的方向。”
桑吉的手伸进怀里,摸出父亲的信。信纸已经被他揉得发皱,边缘的纸角卷了起来,像一只被风吹皱的白鸟。他把信展开,风把信纸吹得“哗啦啦”响,纸上的字是卓玛写的,用的是藏文,笔画歪歪扭扭,像桑吉小时候画的画。信里写着:“扎西,我在墨尔多神山等你,等你把砖砌上布达拉宫的金顶,等你回来喝我熬的酥油茶。”
他的眼泪“唰”地流下来,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字。他想起卓玛的眼睛,卓玛的眼睛里总是含着泪,像LS河的水,永远也流不完。他想起扎西的狐皮帽,狐皮帽上插着的鹰羽,在风中飘得像一面小小的旗。他想起老工匠的牛角梳子,梳子上缠着的暗红羊毛,是卓玛披肩的颜色。
风突然停了。
桑吉听见山下传来转经筒的声响,“嗡嗡”的,像无数人的心跳。他低头望着山下,LS城像一块被晒黑的牛皮,铺在布达拉宫的脚下。转经的人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在街道上蜿蜒。他们的转经筒转得“嗡嗡”响,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金顶的风。
桑吉把信叠好,塞进怀里。他从背包里摸出卓玛的羊毛披肩,披肩的绒毛已经磨秃了,边缘的羊毛卷成了小团,像卓玛眼角的皱纹。他把披肩展开,风把披肩吹得飘起来,像一只红色的鸟。他想起卓玛说过,扎西走的时候,她把披肩披在扎西的身上,说:“扎西,披肩会替我陪着你,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他把披肩系在金顶的铜柱上。披肩在风中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红色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卓玛的话:“桑吉,思念是通天的塔,我们都在塔里。”他想起曲珍的话:“扎西,布达拉宫是用思念堆起来的,每一块砖里都藏着一个人的心跳。”他想起老工匠的话:“扎西的砖,在东墙第三层,对着墨尔多神山的方向。”
桑吉的手伸进背包,摸出那块青砖。青砖的刻痕里沾着路上的尘土,他用袖口擦了擦,“扎西,等我回来”六个字重新露出来,红得像卓玛种的格桑花。他把青砖举起来,对着墨尔多神山的方向。他想起扎西的砖,在东墙第三层,对着墨尔多神山的方向。他想起卓玛的眼睛,卓玛的眼睛里含着泪,像LS河的水。
他把青砖砌在金顶的铜瓦缝里。砖面的刻痕对着墨尔多神山的方向,像扎西的眼睛,望着远方。他的手冻得直抖,可砖缝却比谁都砌得严实。他想起老工匠的话:“扎西砌砖的时候,手冻得直抖,可砖缝却比谁都砌得严实。”
风又吹起来了。
桑吉听见远处传来鹰的叫声,“啾啾”的,像扎西的声音。他仰头望着天空,天空中飞着一只鹰,翅膀展开得像一面黑色的旗。鹰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布达拉宫的金顶,闪着光。他想起扎西的狐皮帽,狐皮帽上插着的鹰羽,在风中飘得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山下的转经筒声响得更厉害了,“嗡嗡”的,像无数人的心跳。桑吉知道,他的思念已经和父亲的砖连在一起,和布达拉宫连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他知道,卓玛在墨尔多神山看见了,看见了布达拉宫的金顶,看见了他砌的砖,看见了他的眼泪。他知道,扎西在塔里,在通天的塔里,等着他,等着卓玛,等着他们的思念。
风把卓玛的披肩吹得飘起来,像一只红色的鸟,飞向远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