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骨妖(6)

火树银花，年轻公子立于其中，长身鹤立，霁月清风。

察觉有人靠近，他侧目垂首。

见是叶妙璇，心中微微惊讶，没想到彼此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宋绥礼貌拱手致意。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女孩回完礼，抬起头直直望着他，街头的灯火凝成她眼里的亮光。

宋绥淡然回望。

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感知到对方身上轻微振荡的灵力。

凡人也有灵力？

“姑娘近来……可好？”宋绥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但这是他第一次开口问一位姑娘的近况，因此问得很僵硬。

突然被问，叶妙璇下意识抬眉，觉得他语气好奇怪的同时，高兴正遂了心意，顺势叹息：“上次一别，我心中很是不安，感觉像是撞了邪。”

“撞邪？”旁边呼道。

叶妙璇侧目，看见几位与宋绥同行的玉青宗弟子，以及算命先生，都光明正大地竖着耳朵偷听。

见被她发现，几个人干脆不遮掩了：“还请姑娘仔细说说。”

叶妙璇继续演她的戏，捂住心口，一副受尽委屈还要小心隐忍的可怜模样：“不骗几位仙师，这几日我实在是太难熬了，每晚都会梦到一个看不清的东西，长得像人又不像人，不是趁我睡着闯入房中蹲在床头盯着我，就是躲在窗外或者哪个角落里窥伺我，吓得我夜夜难眠，白天疲惫不堪，更是寝食难安……”

“只是被梦魇住？”一位声音还很稚嫩，长相秀气，看着像十三四岁孩童的小修士追问道，“姑娘可还记得梦中的细节？”

他面色冷静，透出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叶妙璇被他感染，跟着认真起来，将林晓蓉的真实模样，特别是它那可以伸长的脖子，仔细形容出来。

“大概是这般长相。”她说。

“这噩梦可真吓人。”旁边的修士道。

“不像单纯的噩梦，”宋绥听完她描绘的细节，谨慎判断，“可能真是妖怪。”

旁人也说道：“是的，如果只是噩梦，经过一整个白日的放松，会忘记可怕之事，缓过神来……除非姑娘亲身经历，或被妖怪迷困如临其境，在脑海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才迟迟难以淡忘。”

居然能猜出虚实，叶妙璇暗叹不愧是玉青宗弟子。

她拿出事先拟好的请帖，双手呈递：“为此我想请仙师们为家宅做法驱邪，事后无论是否有效，叶氏都会拿出五百灵石作为酬劳；若驱邪成功，我们还有重谢。”

“五百灵石——还有重谢！”

师弟们的震惊没有影响到宋绥，他垂眸，注视着叶妙璇的发顶，好像仅仅是在看她发上的螺钿银雀钗，看得很细。

他说不上来此时自己的感受，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丝烦躁。

这一切，似乎有巧合的痕迹。

叶小姐好似早料到他们会出现在这，连请帖都早早备着，只等说完打好草稿的措辞，便吸引他们接下这桩委托。

宋绥凭直觉感知到那种强烈的目的性。而他不喜欢，且还没有学会习惯忽视他人的目的性。

在玉青山上修炼多年，与外界的接触只是下山、猎妖、受人感谢，他不了解该如何与人打交道。

宋绥面上不显，心里面却觉得，叶小姐对他或是对师弟们，用这样客气的方式，不合适。

“……”

“师兄？师兄？”师弟们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宋绥回过神，看到所有人围在面前。

好像一群弟弟妹妹商量完要去哪玩，在等他这个做哥哥的定夺。

可一想到此行的任务，宋绥拒绝道：“凡间也有能者可为叶姑娘驱邪，我还有要事在身，这趟恕无法帮忙。”

“啊？”

“啊啊？！”

师弟们纷纷震惊。

“师兄那可是五百灵石！”

“我们还有什么要事在身？”

“既然你不去了，那我们去。”

宋绥表示无奈：“掌门要我寻人，确实走不开。”

“掌门要寻人？”其他人面露犹豫。

掌门要寻的人，必是很重要的存在吧。

叶氏五百灵石，哪比得上获得掌门好感后收到的好处多。

光是指缝里漏点给他们的，就抵得上三五年的辛苦修行。

几人连忙改口应和：“既然是掌门的事，那我们义不容辞。”

没想到他们变脸如此之快，叶妙璇连挽留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几位仙师”

“抱歉姑娘，掌门有令在先，你看这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们还要协助师兄寻人，恐怕帮不了你了。届时若你还有需要，我们定义不容辞前来相助。”修士们语速很快，不断后退着做好随时可以跑路的准备。

唯有那位娃娃脸修士，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贺师弟，你还不走吗？”同行催促道。

贺修士望向宋绥，没有说话。他目光坚定，好似已经下定决心。

“公子们，”算命先生伸出两根指头，在叶妙璇与他们之间比划，“寻人容易救人难啊，不如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

“去去去，老头你懂什么。”有人嫌弃道。

“哎，你这小子——”算命先生被呛得噎声。

“在外不得无礼。”宋绥投去一记冷冷的眼刀。

被看的修士识趣避开师兄的视线。

宋绥转过头，眸光温柔：“应心，做你想做的便好。”

被唤作应心的少年认真点点头。

旋即他安抚叶妙璇：“姑娘不必过多担忧，我来帮忙驱邪，劳请带路。”

“哎？好、好的。”

“既然贺师弟决定出手，那我们就不掺和与你争赏，”其他人半开玩笑说，又急得催促，“师兄快走吧，事后记得在掌门那算我们一份力。”

宋绥行礼告别：“在下先行一步。”

待他直起身，叶妙璇早就走到应心师弟身边。

哪怕师弟扭头与他作别，她也只是背对着他，敷衍态度的与先前诚挚邀请他们时简直判若两人。

宋绥愣了下。

心头无端生出几分失落。

算命先生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宋绥压下莫名出现的情绪，神色如常地走入人群。

各怀心思的师弟们赶紧跟上。

*

叶妙璇与贺应心继续往南走。

市集南边的路口，已买好东西的月尘早早在那等候。

见到他们，月尘好奇地打量陌生的少年：“这位是？”

贺应心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别开脸，局促回复道：“在下贺应心，两位姑娘直接叫我名字即可，不必尊称我为仙师。”

“他就是我请来驱邪的玉青宗高手。”叶妙璇疯狂夸夸。

“哪里哪里，只是有些皮毛本领罢了。”贺应心不好意思道。

“嗐！能被我家小姐夸赞，说明公子必有过人之处。”月尘从叶妙璇那一脉相承的嘴甜。

贺应心被哄得晕头转向，不知天南海北，直接自告奋勇要帮两人提东西。

叶妙璇看他接过大包小包，挂得满胳膊都是，好笑问道：“月尘怎么买了这么多？”

“都是些好吃的好玩的。”月尘手里捏着一串糖人，“喏，这个观音糖人，小姐你看跟大家拜的像不像？”

叶妙璇不愿意接触糖人，但又不想扫她兴致，便隔着一段距离端详。

人俑虽小，还没她一个巴掌大，但比例、五官、服饰都十分贴近现实的观音像，很是讲究。

“嗯嗯，确实很像。”她承认道。

人俑眼睛似睁似闭，可悲悯的神情被嘴角明显得意的笑容打破。

好奇怪……

叶妙璇正看得出神，一道吆喝声由远及近地飘入她耳中。

“卖糖人咯~”

“卖糖人咯~卖糖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