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通贵门。
巨大的城门早已紧闭,将内城的暖香奢靡与外城的苦寒血腥,很好的隔绝了起来。
门楼上,亮着几盏昏黄的避风灯,三四位身着锦裘、外罩官袍的官吏,正凭栏远眺,饶有兴致地望着下方那条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割面街。
“又开始了吗?”一个臃肿肥硕的官吏正揣着手炉,呵出一口白气:“这帮贱骨头,一日不斗,就浑身不自在。”
身后一位瘦高个的文吏笑了笑,递过一杯温好的酒:“城尉大人何必与那些贱民动气?冬日漫长,若没这点乐子,岂不无聊。”
“正好,不如借此小赌一局助助兴,如何?”
此人言语近乎谄媚,只因站在他前面的这个胖子不是别人,而是执掌三千精兵,拱卫襄平的城尉,韦命寿。
据说此人年轻时,曾随老将军北逐东胡,屡立战功,在辽河一战中,老将军遭遇胡人百余精锐骑兵围剿,就是这个二百多斤的胖子,单骑冲阵,凭一己之力,护主脱险,激战中,还不慎被流矢射中了左腿,却仍然携伤拼杀,最后斩将夺旗,将胡人驱赶至辽河以东,一战成名!
不过经此一战,他却落下微瘸的病根,因此还得了个“跛虎”的诨号,老将军遂严令禁止他再亲自上阵,只准在阵前指挥。
从此,此人退居幕后,做起了豢养死士、隐秘查杀、情报搜集这种九死无生,却又见不得光的阴损勾当。
但此人口蜜腹剑,渔色无度,在辽东军中风评极差,外城曾有不少妙龄女子被他凌辱致死,或许正因如此,再加上辽东新一代的将领渐露锋芒,最终也只落得个城尉的职缺,虽掌一城之重,权柄却大不如前,给老将军当起了一条看门狗。
不过这只臃肿如猪的胖子,与襄平城里的那位小公子关系还算不错,逢年过节没少去府上阿谀奉承,毕竟这个长了副七窍玲珑心的活泛人,最是知道谁应该巴结,谁才是这座城未来的主人。
“十九亭和斡难河这两边的贱骨头,为了块肉争了这么多年,你说万一哪天,这狗主人要是不往下面丢肉了,它们还能活吗?”
韦命寿看向身旁的中年男人意味深长道。
在这座城里,能与韦胖子并肩而立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一些为辽东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卒以外,也只有这位蓟城来的郡监卫祖冲了。
这自然不是韦胖子多么敬重对方的人品,而是这个姓卫的来自蓟城,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燕廷。
卫祖冲习惯性的摩擦着腰间的玉玦,唇角始终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城尉大人高论,本监愚钝,一时难明其意。”
韦命寿揣着手炉,下巴点了点楼下道:“这好的狗,都知道跟定一个主子。若是首鼠两端。”他脸上笑容一冷:“只怕骨头没吃着,倒先成了乱棍下的死狗了。”
他转头看向卫祖冲,目光如炬:“所以,咱们这些替主人看家护院的,得看的清,究竟是谁赏咱一口饭吃。卫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卫祖冲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旋即笑道:“韦大人妙喻。不过依本监浅见,良禽择木而栖,若明知是朽木,还不改换门庭,万一哪天风雨欲来,岂不成了丧家之犬?”
二人相视一笑,一个圆滑如油,一个冷冽如冰,听得身后几个官吏心头直哆嗦,恨不得把脑袋都缩进官袍里才算安心。
“郡监大人说得极是,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赌一把?”
卫祖冲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下方的割面街道:“不知韦大人想赌什么?”
韦命寿呵呵一笑,接着朝身后亲卫随意地挥了挥手。
不消片刻,两名甲士便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走上城楼,接着又狠狠的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人衣衫华贵却已破碎不堪,满脸血污肿胀得几乎辨不出原貌,唯有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韦命寿臃肿的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像是随口提起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道:
“说来也巧,今日下官巡街,刚好撞见这么个獐头鼠目的东西,喝的酩酊大醉,满嘴竟是些侮辱小公子的腌臜话,于是便顺手给拿了。”
“嗬,这一查才发现,这小子几日前,不光在市集上夺马行凶,还顶撞了小公子。于是,下官便动了些手段,谁曾想这厮吃痛不过,竟胡吣说是郡监大人您的郎君。”
他揣着手炉,身子往前微倾,语气里掺着几分故作惊讶的玩味:“郡监大人您慧眼如炬,给咱瞧瞧,可认得这满嘴喷粪的狗屠?”
卫祖冲原本摩挲着玉玦的手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父亲……救我!”
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不是那个几日前,才兴冲冲从蓟城归来为他贺寿,又在市集与秦舞阳起过争执的卫满,还能是谁?
卫祖冲眼睑剧烈的颤动着:“韦大人这是何意!”他声音里充满了杀意,但戍卫城门的兵戈却让卫祖冲不敢轻举妄动。
韦命寿搓了搓手,认真道:“这么说来,此獠还真是郡监大人的小郎君了?”
襄平城内,大小事宜都逃不过这头跛虎的耳目,他又岂会不知?
对于这番明知故问,卫祖冲默然不语。
韦命寿呵呵一笑:“我韦胖子是个粗人,就懂点带兵打仗的道理。”
“今日有人以下犯上,只是登门赔个不是,那日后就有人敢蹬鼻子上脸,这口子一旦开了,若想再立起来,可就难了。您说呢?”
韦命寿话中绵里藏针,却极具压迫感。
“韦大人想怎样,直说便是!”卫祖冲倒凭生出了一股护犊子的凶悍。
可他话音刚落,两名甲士立马将卫满从城头上抛了下去!
这一刻,恐惧将卫祖冲脸上那种精心维持的从容,给彻底击碎了。
“住手!”
可为时已晚!
随着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卫满整个人手舞足蹈地被扔下了城头,不过好在他腰间的那根麻绳还死死的掌握在两名甲士的手中,生死瞬间竟把卫满吓得当场失了禁,一股浊黄的热流顺着袍襟淅沥沥泼洒下来,在寒风里浇出一道热气腾腾的骚臭弧线,滑稽地在空中扭荡着。
“小公子仁厚,自是既往不咎。可我韦胖子既然是老将军养的一条狗,若眼见有人僭越而无动于衷,岂非失职?”
这位曾经令胡人闻风丧胆的无双猛将,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声音变得阴狠。
“今日之事若轻轻放过,他日这襄平城,怕是有人就要忘了,究竟谁才是主人。”
卫祖冲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愈发难看道:“韦大人怎样才肯放过我儿!”
韦命寿的脸就像襄平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先前的阴狠再次荡然无存,又极为圆滑的揽住卫祖冲的肩膀,指向下方的割面街道:
“不如,今晚就拿令郎做个彩头。”
韦胖子甚至没给对方选择的机会,自顾自说道:“您知道的,下官一向不喜胡人。若是今晚斡难河的人赢了,我便放他一条生路。若是输了,那就看令郎自己的造化了。如何?”
……
寒风卷着雪沫,在割面街两侧低矮的屋檐下盘旋呜咽。
冻硬的街石如墨色琉璃,倒映着天上惨淡的月光,将七道肃杀的影子拉得极长。
为首的枫按着剑柄,一只耳朵在寒风中微微发红,他能听到身后兄弟们粗重的呼吸声,像是被困了很久的野兽。
今夜的目标很明确,杀了斡难河那帮狼崽子,用他们的首级换取一个加入坚兵营的资格。
雪幕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如两军阵前擂鼓,让人神经紧绷。
直至一个孤零零的人影,缓缓从风雪交织的帘幕后走了出来。
少年身形高瘦,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袍,乌黑的长发随意铺在肩上,然后又被风雪打湿,怀中还抱着一个长条布囊。
他在街心站定,距离枫仅仅只有十步之遥,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过早浸染风霜的脸,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眸子是一种罕见的湛蓝色,此刻在雪光映照下,像是结了冰的琥珀,空洞,又仿佛倒映着整条割面街的寂寥。
如果此时秦舞阳站在这,应该能很快认出对方是谁。
“高渐离?”枫的身后有人低呼,语气惊疑不定,继而变得愤怒:“你果然投奔了斡难河,你这个十九亭的叛徒。”
高渐离静立无言。
和几个月前,因为一个故事而气急败坏的少年相比,他现在已然判若两人。
他此时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没人知道他变成傀儡前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解开了怀中的包裹,布帛滑落,露出一柄剑,剑鞘古朴,暗沉无光,他细心拂去剑鞘上的落雪,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斡难河没人了吗?就只派你一个叛徒来送死?”
高渐离终于将目光投向他们,那双漂亮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缓缓拔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竟没有一丝声响,仿佛剑刃割开的不是空气,而是本就属于这片死寂的一部分。
“一起上吧。”他的声音低沉,从始至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狂妄!”枫身侧一名脾气火爆的壮汉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双手持剑,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裹挟着风雪,直扑高渐离的面门而去!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杀人技,依靠力量和速度碾碎面前的一切!
高渐离没有格挡,甚至没有看向那壮汉,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幅度微微侧转,仿佛只是避开一片落下的雪花,手中的长剑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后发先至,无声无息地刺入壮汉的咽喉。
快!
无法形容的快!
精准得令人窒息!
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眼中的暴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冻结,他没想到仅仅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少年的剑已经快到了这种骇人的地步!
剑尖抽出,带出一蓬细密的血珠,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壮汉庞大的身躯仿若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起上!”
意识到情况的不对,枫的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剩余的五人如梦初醒,恐惧化作了疯狂的杀意,从四面八方一同朝高渐离扑去!
剑光交织成网,封死了他所有能够闪避的空间。
高渐离甩掉剑上的血珠,然后俯身前冲,继而彻底融入了这场风雪之中。
他的身法不再像人,更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孤烟,在密集的剑网中飘忽不定。
他的剑法彻底脱离了战场搏杀的范畴,那是一种极致到冰冷的艺术!
剑尖每一次点出,都必然落在手腕、肘关节、膝盖或是咽喉这些最致命或最脆弱的地方。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高效的屠杀。
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凄凉而锐利,竟与风雪的呼啸诡异地协奏起来,形成一首亡灵的序曲。
高渐离像是在雪中起舞,步伐精准地踩在一首无声且残酷的乐章上,他每一次旋身,每一次递剑,都带起一捧血花,如同雪地上骤然绽放的红梅!
一名剑手捂着手腕惨叫,筋腱已被挑断,剑已脱手!
另一人喉头已经被洞穿,踉跄着后退,眼中满是茫然!
还有一人尚未感知到伤口的存在,便已经倒在了积雪中。
转瞬之间,已有三人倒地。
十九亭的七人中,当属枫的剑最快,最狠,他拼命追逐着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斩击流水,劈砍微风。
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被高渐离以毫厘之差闪过,而那柄清冷的长剑总如毒蛇吐信,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不致命,却冰冷刺骨,一点点瓦解他的体力和意志。
绝望如同冰水般浸透枫的全身。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战斗,这是一次公开的处刑!
直至最后一名同伴,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心口中剑,扑倒在地。
高渐离停下了舞步,站在满地狼藉之中,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静静地看着枫,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那片冰封的湛蓝色。
枫嘶吼着,做出了最后一次冲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毕生所学,直刺而出!
这一刺,是为了兑现那个女孩的诺言而刺!
高渐离只是微微侧身,手腕一抖。
“铮!”
一声极轻的金铁交鸣。
枫感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而他前冲的惯性还未停止,高渐离的剑尖,却已经无声无息的点在了他的眉心。
一点冰冷的触感,瞬间冻结了枫所有的思维和血液。
他能看到剑身上缓缓滑落的血珠,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能感受到对方剑尖传来的,死亡般的寂静。
高渐离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不甘与留恋,于是反手一剑劈在了枫的胸口上!
这一剑深可见骨,足以致命。
高渐离收剑入鞘,剑身摩擦入剑鞘发出刺耳的肃杀之音,他转身走向风雪,亦如枫之前决绝的走出那间装满回忆的窝棚。
……
今晚的雪真的好冷。
枫哽咽着,重重地跪倒在风雪中。
他记得就是在这样一个雪夜里,也是在割面街,他救下了那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那天,她险些被几个恶人侵犯。
那天,他还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剑客。
就这样,两个无助的灵魂,喘着粗气,交织在了那个荒诞的雪夜里。
女孩说她不喜欢雪,雪太冷,太无情了。
她喜欢枫,因为枫红于秋,它总在生命最绚烂的时刻飘落,但它的飘零不是无声的腐烂,而是以最浓烈的色彩完成一次归根的旅程。
女孩想像枫一样落叶归根。
所以男孩变成了枫,从此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漂泊无根,慢慢寻找归途的人。
就这样,两人依偎在那间低矮的窝棚里,熬过了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为了带她离开这个腌臜的世界,他去了十九亭,为了完成十人斩,他丢了一只耳朵。
可他现在,明明马上就可以兑现承诺了!
“所以……我还不可以死。”
枫凭借着最后的信仰,拿回了剑,再次冲向了高渐离!
风雪依旧,长街寂寥。
高渐离没有犹豫,他再次拔剑,一剑挥出,斩断了对方持剑的手臂!
没有痛楚,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冰冷迅速吞噬了枫的意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可最后看到的,全是那个叫枕的女孩,蜷缩在微光里的无助背影。
他好不甘心,于是用残存的牙齿死死咬住陷在雪里的剑柄,拖着这副支离破碎的身体再次扑向那道索命的身影,直至被对方的剑,一下一下劈的血肉模糊。
他再也无法动弹了,一支染血的木簪从他破碎的袖中滑落,斜插在污浊的雪地里,像给他立了一座小小的墓碑。
“请不要在站起来了。”高渐离很认真的说着。
“可我还不能死……我答应过她……带她去一个没有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