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石头闪烁间,竟散发出阵阵诱惑之意,仿佛有无数的低语在火光中翻涌,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在颅骨内嗡鸣。它们并非话语,而是模糊的渴求、许诺、一种沉甸甸、直达灵魂深处的召唤,如同溺水者身下那漆黑却迷人的深渊。
血液似乎在我体内呼应着石头的脉动,每一次火红光晕的涨缩,都让我的心跳与之重合,擂鼓般震得胸腔发麻。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拖向那个散发着死亡甜腥的源头。脚下踩到的泥土不再是泥土,而是一种带着滑腻湿气的、近似腐肉的触感,每一次落脚,都仿佛踩裂了什么柔软的脏器,发出“噗滋”的、令人牙酸的微响。
越来越近。
血肉巨门的蠕动更显清晰了。那些虬结的血管像一条条沉睡的暗红巨蟒,随着门框轻微的呼吸般起伏而搏动,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挤出几丝更加浓郁、犹如实质的血腥雾霭。门表面干涸的暗红斑痕在红石光芒的映照下,竟如同伤口般微微翕张,又悄然弥合,渗出粘稠的、泛着油光的液体,缓缓流下,拖曳出道道黑红色的湿痕,散发着混合了铁锈和内脏腐败后的恶臭。
红石就在门前一步之遥的地上,安静地燃烧着不祥的红光,像一颗从深渊摘下的活体心脏。
诱惑的低语骤然拔高了音调,不再是呼唤,而是命令!
“来吧…握住它…它在等待…门后的…一切…”这声音并非来自石头,更像是那扇血肉之门本身在向我嘶吼,借着红石的光传递到我的思维深处,撕裂着仅存的理智。
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痉挛般地伸向那块巴掌大的、流淌着地狱火焰的石头。指尖离那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红光只有寸许,一股强烈的灼热与冰冷交织的气息顺着空气舔舐着我的皮肤——那是即将焚烧灵魂的预兆,又是坠入永冻冰窟的警告!
突然,红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不再是平稳的脉动,而是一种痛苦的痉挛。刹那间,那石头表面,血红色的光芒仿佛融化了坚硬的陨铁,扭曲的光晕中,竟隐隐……伸出了数条东西!
不,不是伸出!是光线凝聚、扭曲、具现化!
那是数条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暗红色触须!它们蠕动着,从石头的表面探出,像初生的毒蛇嗅探着空气,贪婪地摇曳着,末端微微开合,如同昆虫的口器,目标——赫然便是我那即将触碰到它的指尖!
恐惧,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恐惧,终于压倒了那被诱惑催生出的痴迷狂热,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啊——!!!”
我猛地缩回手,同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踉跄着向后跌倒,屁股重重砸在湿冷的泥地上。泥土的腥气和血液的腐臭瞬间将我淹没。
几乎在我尖叫的同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爆响!院墙的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火光!
是真实的人间火光!
几只熊熊燃烧的松油火把猛地伸入院内,粗壮的手臂和闪亮的兵器紧随其后。火光驱散了一部分浓稠的黑暗和血雾,显露出几张惊惶失措又带着警觉的市井粗犷面孔——是巡夜的更夫和几个闻声而起的左邻右坊!他们举着火把,握着柴刀、斧头,满脸惊疑不定,显然是被那巨大的陨石坠地声和紧随其后我的尖叫声所惊动。
“重家小子!发生了何事?可是走水了?!”领头的老更夫声音嘶哑地喊着,目光如刀,率先扫过狼藉一片的院落,视线落在了那火光下异常扎眼的地面深坑,以及坑边那散发着诡异红光的石头……
然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比刚才我的尖叫更为惊恐、更为绝望的嘶吼,那是一种看到绝对不应该存在于人间的景象时的极致恐惧!
“啊——妖魔!妖门!!!”他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手中的火把几乎脱手,整个人筛糠般地颤抖,猛地向后跌倒!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聚焦处看去。
血色的石头依旧在燃烧,那几根刚刚探出的细微触须,在突如其来的众多生人气息和光亮的刺激下,竟猛地缩了回去,红光也变得内敛,仿佛在蛰伏。
但更重要的是——那块石头后面。
火光摇曳,终于清清楚楚地照亮了陨石坠落的核心地点,那道被撕裂出的存在。
那扇门。
扭曲蠕动的暗红血肉边框。搏动流淌的粗大血管。干涸又渗出新鲜黑血的恶痕。那扇门并非静止的物体——它正随着那微弱但无法忽视的搏动,缓缓地、黏腻地……开合着!像一张巨大而怪异的、饱食后意犹未尽的嘴!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一个粘稠的、无形的罩子,牢牢扣住了整个重家小院。
门缝之中,似乎不是黑暗,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粘滞的东西,在缓缓旋转、流动。
它正看着我们。
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老更夫那撕心裂肺、反复回荡在死寂院中的哀嚎:
“妖…妖门开了!!!”
火把的暖光撞上血门的粘稠黑暗时,竟发出油脂灼烧般的“滋滋”声。老更夫栽倒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景象——那扇门的中央裂开一道竖缝,缝隙内不是门板,而是层层叠叠的牙齿,如同剥开的石榴籽般密集排列,齿缝间垂落沥青状的唾液,滴落在地时腐蚀出缕缕青烟。
“妖、妖门吃人了!”瘫坐在地的卖肉张嘶嚎着指向门扉。众人这才发现,门框上搏动的血管正顺着地面阴影蔓延,像树根般缠住老更夫的脚踝。他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而门框表面的肉苔却泛起油亮光泽,仿佛饱食鲜血。
更恐怖的是那块红石。
当人群的惊叫炸响时,石头上缩回的触须骤然暴长!数十条猩红肉须如毒蛇出洞,末端裂开的吸盘里布满螺旋利齿,猛地扎向最近的铁匠李。就在吸盘即将咬住他小腿的刹那——
“哐当!”
铁匠李腰间悬挂的八卦镜突然爆开。镜面碎片割破他皮肉的同时,飞溅的鲜血竟在空气中燃起金色火焰。触须撞上金焰,发出烙铁烫肉般的焦臭,痉挛着缩回红石表面。
“黑狗血画的辟邪符!快把护身物件亮出来!”私塾陈先生颤声高呼,从怀里掏出一卷《孝经》按在胸前。书页无风自动,泛黄的纸页上浮起血色咒文,在他周身撑开淡红光罩。
这微弱的抵抗却激怒了红石。
石表游走的火焰符纹突然凝固,所有符纹节点处“啵”地裂开孔洞——
那是密密麻麻的眼珠!
灰白的、猩红的、瞳孔分裂成树枝状的...数百只非人眼眸同时转动,死死锁定人群。
“呃啊!”卖茶婆突然掐住自己喉咙。她颈侧不知何时趴着半透明蛞蝓状的生物,正从耳道往颅内钻去。那是门缝飘出的血腥雾气凝成的邪祟!被附身的老妇眼球翻白,嘴角却咧到耳根:“门要开了...欢喜...大欢喜...”
更夫的躯体已被吸成裹着人皮的骨架。血门得到养料,中央的齿缝猛地扩张,露出门后蠕动的肉色甬道。甬道壁布满搏动的瘤节,每个瘤节表面都凸出半张人脸——我竟认出其中几张是去年洪灾失踪的乡亲!他们嘴唇开合,发出无声的哀求,而甬道深处传来湿滑的吞咽声,仿佛有巨物正顺着食道爬来。
红石的眼珠集体转向我。
颅内的低语化作钢针穿刺:“血祭已成...钥匙...归位...”
怀中的羊皮卷突然发烫,《伏火谱》残页自动飞出,在空中燃成灰烬。灰烬飘向红石,在石表拼出缺失的最后一章符纹——
“以身为鞘,纳火镇渊”
剧痛从掌心炸开!
先前被符纹烙伤的位置皮开肉绽,血肉如活物般翻卷着包裹红石。那妖石竟顺着伤口钻进我手臂,沿经脉直冲心脏!所过之处血管凸起紫黑纹路,皮肤下鼓起游走的石块状硬物。
“重家小子变妖怪了!”铁匠李的柴刀带着破风声劈来。
刀刃砍中我肩颈的刹那——
“铛!”
火星四溅。
我脖颈皮肤浮现龙鳞状纹路,柴刀豁开巨大缺口。红石在我心口发出满足的脉动,门后甬道的吞咽声骤然加剧,仿佛嗅到了更甜美的祭品。
血门突然剧烈痉挛!
门框腿骨“咔嚓”裂开,森白骨髓滴落地面竟化作扭动的白色线虫。门板肉苔疯狂增生,将镶嵌其上的人脸瘤节挤压爆裂,黄脓喷溅到私塾陈先生的光罩上,腐蚀出呲呲作响的破洞。
“来不及了...”我听见自己喉咙发出非人的嗡鸣。
红石在胸腔深处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泵出岩浆般的灼流。视野边缘蔓延开蛛网状血丝,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我朝着血门伸出正在骨化的右手——
门内伸出的巨大触手与我的骨爪相撞!
冲击波掀飞了所有人。
在漫天血雾中,骨爪死死抠住触手吸盘中央的独眼。触手痛极狂舞,卷住我的腰肢猛拽向门内。铁匠李的惊呼、陈先生的诵经、齿缝摩擦的咯咯声...所有声响都扭曲成红石在我脑中的尖笑:
“欢迎归巢...火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