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石埋香

陆辞一滴酒都没喝,他连分酒器都没有取。

左手腕上的秒针持续向前,这场送行宴仍未结束。原本,他两个同事的离开,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酒必然不会少喝。终于有机会诉苦痛骂、酣畅淋漓,但是主任也来了,一个不同阶级的人,有些话陆辞自然不能说。主任说了很多,有的话是说给辞职的两个人听的,还有的话是给剩下的人听的,陆辞很反感,这个时代连分别都要被裹挟。

他看着其他人的推杯换盏,仿佛置身事外,还是早点散了吧。

散场后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没有打车,也没坐地铁,只想多走几步,再多走几步。他走进了常去的一家小店:霍吉达尔黄记爆肚,店里只有他和老板两个人。

“一份爆肚。”

虽然饭局上吃了很多,面对爆肚但陆辞依然吃得很香。他看着空荡荡的店铺,心里想着这就是生活吗?小时候总在电视上看着写字楼里的白领们下班后去他们喜欢的店里吃饭,等他长大了发现这种生活并没有电视剧里的精彩。

忽然,一阵风吹来,陆辞回头看门口,却发现身后的桌子上有另一位客人。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陆辞没有过多在意,回头继续吃着所剩不多的爆肚。

“同志,送我一程吧。”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陆辞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黄老板,是自己幻听了么?

黄老板似乎早有准备,放下手中的纸笔,说:“你要是不忙就陪她走一路,今天的爆肚免费。”黄老板的眼神依然是那么沉稳,让人安心。

陆辞对黄老板无条件信任,放下筷子,起身,转过身去,满脸疑惑地看着对方。女人没有多说话,也起身走向门外。

“跟上去吧,记得12点前回来。”身后传来黄老板的声音。

陆辞随行,没有主动开口,心里盘算着究竟要去哪儿?自己是不是被卖了?现在是法治社会,到处都是监控,应该不会吧。

深夜海宇阗静,对方先开口:“虽然很冒犯,但还是要谢谢你。”她的音色很虚,但听得清楚。

“没事,就当散步了,交个朋友。”陆辞露出了微笑。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女子说话的时候也在一直往前走,并不关心陆辞和她之间保持了多远的距离。

“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路上有人陪我。”

“我?”陆辞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像,不明白对方的含义。

女子知道陆辞心中的疑虑,主动问道:“你觉得应该有什么故事?”

陆辞开玩笑地说:“可能吧,故事会那种,深夜女鬼,温子仁的招魂。”

“哈哈。”女子笑了,极具感染力,惹得陆辞也跟着笑起来。

“你有心事。”女子开口问道。

“是吗?算是吧。”

“我能看出来,说说你的故事吧。”女子继续追问。

“我哪有什么故事,无非是打工挣钱,然后被岁月磨平了棱角。”陆辞藏了半句话没说,他还想说这个社会没什么温度。

“是吗?我也没有什么故事哎。”女子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星空。

陆辞也抬头望着天,今夜的星星格外多,一闪一闪的,好像只在电视上见过。他沉醉在这片星空里,遨游天际,绝云气,负青天。

“你是神仙?”

“我的确不属于这个世界。”

明明是自己生存的城市,周围的环境却越走越陌生。而且还渐渐起雾,四周的内容开始模糊不清、重影。陆辞伸出双手,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好像开始被晕染,视线里只有她的背影还是清晰的,就像在这个模糊子集里,只有她的隶属度为1。自己也会跟着她一起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陆辞的困惑,开口安慰道。

“嗯,你也别怕。”想到明天还要上班,陆辞很希望自己有事。

“你看。”她指着前面,陆辞看见那个方向有只猫,金色的爪子格外显眼,好像在等他们。

“它是在等你?”

“对,看到它之后我就知道我到了。”

陆辞突然想起黄老板说12点要回去,抬手一看手表,已经来到23:57。

“12点前要回去?没关系,”她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晃动了几下,“你现在再看看。”

陆辞低头再次查看时间,发现秒针停了。周围的环境陷入纯白,到处都是刺眼的光源。

“你要走了?”

“对。”

“还会回来么?”

“不会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最后一个人。”

陆辞沉默,这应该是一场生离死别,但是对于萍水相逢的人来说没有眼泪与不舍。他们相遇也仅有十几分钟而已,甚至连过客都算不上。女子也沉默,她邀请的一场同行不知道该如何收尾,最终也不过是人殊意异,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女子终于回头了,说:“既然是朋友了,那就认识一下吧,虽然你还是会把我忘了的。”

陆辞看着女子的脸,问:“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重要,都是虚妄。”女子说完就消失在了光芒里,周围訇的一声,迷雾散尽,陆辞又看见了他熟悉的街道。

“我叫,算了,也不重要。”陆辞自言自语道。

“到点了,走吧。”陆辞听到了身后有人在说话,回头一看,是黄老板。

“黄老板,我…”陆辞还想问点什么,但是他停下了。他抬手看表,正好午夜12点。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陆辞仔细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每一段对话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忘记了对方的长相和衣着。

直到第二天上班,陆辞还是没有想起女子的长相。

连着走了两个人,办公室里的人军心涣散,谁都不想干活,磨洋工是每一份工作的归宿。正好给了陆辞足够的时间去走神,他揣摩着昨夜的遭遇,想到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虚妄。”,总觉得很耳熟。他打开手机,简单搜索了一下,看到了一句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退出搜索结果,开始思考诸相非相的含义。皆是虚妄,难道昨晚的路是《红楼梦》里的太虚幻境?也许答案只有黄老板知道,但是黄老板会告诉自己吗?

他知道自己想不明白,他随手点开朋友圈,无聊地看着。他看到了昨天离职的两个前同事在发表游览照片,大概是和这个城市作最后的告别吧。

大唐西市。他一张一张浏览着他们拍下的照片,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卖古玩文玩的摊位,有个玉牌吸引了他的注意。得益于现在相机模组越来越夸张的手机,放大之后还是很清晰:玉牌上雕刻着一个女子,脸部没有五官。

像,太像了,他甚至想去买一瓶泰象苏打水。

下班了再去那里不会收摊吧?晚上陆辞抱着侥幸心理去往大唐西市,他举着手机按照图片的方位找到了指定地点,恰好只剩他一个摊点仍然营业。玉牌还在,在白炽灯下有厚重的历史气息,连反射的光都有岁月的沉淀感。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陆辞轻轻用手指抚摸了一下表面,没有拿起来,问道:“老板,这个多少钱?”

“收摊了,这个就收你八千吧。”

陆辞皱了一下眉头,低声念叨了一句:“皆是虚妄。”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