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调休的缘故,今天是元旦节后上班的第六天。
这一年的工作总结还没有写完,她看着自己已经工整写了一整张A4纸的年度总结,心想着这一年明明一点进步也没有,却要编造出这许多名堂来。郁臻的世界只有疲惫,再也无法荡起双桨,尽情欢乐。回家的路上,店铺歇业都很早,甚至好多已经贴上了“商铺出租”的告示,明天开始市区的宜家和卜蜂莲花都要开始清仓停运,马上白天就要变得和夜里一样萧条了。
出租屋角落里的绿萝已经被遗忘了许久,缺水,仍然顽强地活着。郁臻倒了一杯自来水浇进盆里,水分缓慢渗入土壤,浸润到植物的根部。她放下水杯,开始把枯黄的叶片依次揪去。绿叶飐然,十分灵动。郁臻捧着它,像是久别重逢的宠物。良久,郁臻感到时间已然流逝,放下绿叶,开始思考。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思考什么,但总觉得这样的意象必须要有哲思才配得上。她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下,哪来那么多哲思,其实就是一片叶子,庸人自扰。她把叶子表面擦拭干净,使叶片脉络更加清晰。这片叶子完整无缺,不像她养的铁树,早早黄叶,失去了生命力。
郁臻睡了,那片叶子却在暗夜里闪光,照亮了客厅,但恰好维持在不会让外界感到异样的程度。绿色的光慢慢晕染进郁臻的梦境,她在梦里环游中国,从流飘荡,任意东西,从东海到山西。她就站在一片叶子上,御风而行,扶摇而上。“我摇啊摇,我多快乐。”她大喊着,只有在梦里她才有机会这样呼喊。
叶子的光芒渐渐黯淡,郁臻也醒了。但是天没有亮,郁臻却很精神,床头的闹钟时间显示为23:30,自己只睡了一个小时。
“不对啊,平时醒来都已经天亮了,怎么今天才十一点?而且我怎么一点也不困?”
她穿上衣服,既然已经苏醒,那就出去看看万家灯火吧。
郁臻漫无目的地走着,回想着刚才的梦,要是自己真的会飞该有多好。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张开双手,伸直了手臂,绕着“S”型曲线奔跑着,嘴里时不时地发出“呜呼——”的声音。
飞奔到某个小区门口,她停下了。这是自己每天都路过的小区,叫做汤臣一品,是处软红香土,郁臻一年的工资只够买这里的一块瓷砖。但是今天看不到“汤臣一品”四个字,小区富丽堂皇的大门上空空如也,门前有个充气拱门,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全国书法展。郁臻走近,查看是否需要门票,她在《观光须知》里看到了门票的样式,居然是一片叶子,和她家里的那片一模一样。她看到里面人满为患,散发着颢气,想回家去取,但是又舍不得,那是多么标准的一片叶子啊。
大自然赋予了她这片叶也许就是让她作为门票使用的,郁臻决定回家剪叶,但是保安叫住了她。
“你是想进去吧?”
“对,但是我没带门票,附近有售票处可以买吗?”
“不用买了,我知道你有票,进去吧。”
保安微笑地看着她,地点很奇怪,保安也很奇怪。郁臻鞠躬致谢,径直走进。
走近小区的大门,大面积的绿化极不正常,使得楼房看起来像是建在森林里,甚至可以说是楼房像杂草一样在森林里冒出来。从外面向里面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片森林,郁臻像是一只流浪猫,对周围充满了好奇却保持警惕,然而一种香气使她逐渐放松下来,是沉香的味道。越往前走,香气越淡,等到香气消失的时候,她终于走到了会展。而绿化也在这里消失,她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湖面,湖面上有一层薄冰,观众们都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冰面,一幅又一幅装裱好的书画飘浮在空中,明明写着书法展,作品的内容却皆是绘画。郁臻觉得甚是奇特,这个主办方也太粗心了。但当她仔细欣赏了几幅画之后,发现了隐藏在画中的几个字,几乎每一幅都有。她才明白,所有的字都藏在画面的某个角落,这是一场举办在画上的书法展,甚至有一幅画上的书法是作为人物的纹身出现。
观众们有独自观看的,也有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讨论的,没有人在意郁臻的出现。郁臻没有凑近人群,她仍旧是独自游览。她不懂绘画,但她也能感觉到好多画作的传神与精妙,也许这就是绘画被归为艺术的原因吧。至于画上的几个单字书法,虽然也很有功力,至少自己写不出来,但是被画面裹挟,实在体现不出笔意。她就这样一幅一幅地看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装作一幅点评大师的模样,有几次连她自己都忍俊不禁。
展会的尽头,是一棵树,只比郁臻高一点点,但是枝繁叶茂。这里是湖面,它的根在哪儿呢?郁臻绕着它,发觉这棵树是没有根的,它偏偏是从冰面上凭空冒了出来。郁臻抬头望去,感觉到身体在慢慢飘起来,她有些慌乱,看到有一片绿叶形状的光影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飘到了树梢上,组成了这棵树的一片树叶。
树叶成形之后,郁臻缓缓下沉,稳稳地踩在里湖面上。她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支笔,眼前出现了一本意见簿,她接过来开始翻阅,一句一句评语出现在眼前,几乎都是差评。郁臻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上评语:“希望办一场纯粹的书法展。”她发现自己的字简直不堪入目,平日里她自诩自己的字还算入眼,怎么会这样?写完之后她在结尾画上了一片树叶,合上了意见簿,一阵风吹来,卷走了它,把它带到了展会最后一幅作品的旁边,变成了一幅装裱好的字,和其他一样,都浮在半空。
郁臻一路小跑着走到跟前,没有发觉自己的跑动让冰面出现了一些裂纹。没有画,只有字,是郁臻平时的手写字体,只有“纯粹”二字,署名是“郁臻”。
“纯粹?”郁臻小声嘀咕着,不解何意。她发现作品的下面有一张A4纸,是她还没写完的年度总结,手里的笔还在,她拿起纸来接着纸上的内容写。
“咦,写好了。”说完之后,冰面塌了,郁臻的眼前瞬间就黑了,她没有感到潮湿与寒冷,仅仅发觉自己回到了“汤臣一品”的门口,保卫科里的保安还在熟睡,书法展不见了。郁臻奔跑回家,发现那片绿叶也不见了。闹钟时间显示为01:30,她好困,很快便睡着了。
休息了一天之后,她把那张A4纸写完,其实这是她写的第二遍了,字迹清晰,还算悦目,手写的总归要比打印的吸引眼球。简单阅读了一遍之后,她没有交到领导的手里。郁臻看着手里的报告,开始思考这一年的工作和生活,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开始幻想自己变成了一棵树,一棵纯粹的树,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她脚下的地砖刚刚被打扫干净,像洁白的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