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起,家里的空气里总飘着两样东西——蚕匾里白生生的蚕宝宝啃食桑叶的沙沙声,还有爸妈没日没夜的争吵声。屋后的蚕房终年闷着,潮湿的气息裹着蚕粪的腥气,钻到鼻尖里,和摔碎碗碟的脆响缠在一起,成了童年最磨人的背景音。
一年级那年,爸妈咬碎了牙,关了蚕房,揣着攒下的微薄积蓄,去镇上开了间小杂货铺。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货架上渐渐摆上了花花绿绿的糖果饼干,晚饭桌上也能偶尔见到油星子。可我偏偏不是块读书的料,课本上的铅字像密密麻麻的小虫子,爬得人眼晕,任我怎么盯着看,那些公式和生字也不肯往脑子里钻。老师的点名批评、父母恨铁不成钢的叹气,成了我每天逃不开的枷锁。
三年级的一个清晨,我被塞进颠簸的中巴车,送到了城里的伯伯家。伯伯开着一家汽修店,院子里常年飘着刺鼻的机油味,扳手和零件散落一地,活像个乱糟糟的废品站。伯母话不多,眼神却总黏在堂姐身上——我的这位堂姐,是邻里交口称赞的好孩子,奖状贴满了半面墙,成绩永远稳坐年级前列。
“你看看姐姐,再看看你。”这话像根针,爸妈说,伯伯伯母也说,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成了那个被时时拎出来比较的参照物。堂姐啃着脆生生的苹果,我只能蹲在角落,啃啃她啃剩的果核;他们买回香甜的奶油蛋糕,会特意躲进房间,关紧门,生怕我凑上去分一口;夜里我蜷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冬天漏风的窗缝灌进刺骨的寒气,夏天闷热的空气裹着蚊虫,咬得我满身是包。我不敢吭声,怕爸妈骂我不懂事,更怕伯伯伯母一个不高兴,就把我遣送回乡。在那间飘着机油味的院子里,我像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蔫头耷脑地熬着日子。
初一那年,爸妈不知怎么知晓了我的处境,又匆匆把我转到了县城的姨妈家。那是我这辈子最亮堂的一段时光。姨妈家有两个哥哥,大的读高中,小的正冲刺高三,他们从不会拿成绩衡量我,更不会把我当成麻烦。每天放学,高三的哥哥都会准时守在校门口,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平日里爱起哄的男生便不敢再凑近。他还会特意跑到我的教室门口,大大咧咧地跟同学说:“这是我妹妹,你们谁敢欺负她,先问问我。”
姨妈家的饭桌总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炖排骨,喷香的热气直往鼻尖钻。姨爹看着严肃,却总在饭桌上,不动声色地把鸡腿夹到我碗里。那是我第一次尝到被人护着、被人疼着的滋味,暖融融的,从胃里一直漫到心口。我也曾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对得起这份沉甸甸的好。可那些课本上的字,依旧像调皮的小虫子,怎么抓也抓不住。
期末考试,我的成绩单依旧惨不忍睹。爸妈赶来县城,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肯定是在这儿玩野了心!”他们认定我贪玩、不上进,认定我辜负了他们的苦心。我攥着成绩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明明已经很乖了,明明没有偷懒,可他们怎么就不肯信我呢?
我彻底成了旁人嘴里的“坏孩子”。初中毕业,我勉强混进高中,成绩稳居全班倒数一二名。我鼓起勇气跟爸妈说,想去学酒店管理,我喜欢那些铺着干净床单的房间,喜欢热气腾腾的餐厅里,人们言笑晏晏的模样。可他们头也不抬地拒绝了,说那是“没前途的营生”,转头就托关系,把我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卫校。
卫校的日子浑浑噩噩,解剖图上的器官、拗口的药理知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像个提线木偶,被命运的手推着,一步步往前走,却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二十岁那年,一道两道杠的验孕棒,把我彻底拽进了人生的泥潭。看着那抹刺眼的红,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方父母急急忙忙地张罗婚事,没有婚纱,没有戒指,只有一场潦草的酒席,和满院喧嚣里,我无处遁形的茫然。
如今,十年过去了。我每天围着孩子打转,洗衣、做饭、接送上下学,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什么滋味。老公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拖着一身疲惫回家,要么沉默地刷着手机,要么倒头就睡。我们之间,没有多少话可说,更谈不上什么爱情。
只有看着孩子扬起的笑脸时,我才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风从院外的稻田吹过,掀起一层层起伏的禾浪。我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怔怔地出了神。未来的路还长,我不知道脚下的路该往哪儿走,只清楚一点——往后的日子,或许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