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将帥府

客栈大门就在他们身边,窗户就在他们头顶,但他们就是看不见,就像走路时看不见脚下的路。

陆沉后退一步,收回目光,往雅间里面看。

透过那扇半开的门,能看见客栈大堂。

一张张四方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是白瓷碗碟、乌木筷子、银铸酒壶。

小二端着托盘在桌子间穿行,脚步又快又稳,托盘上的菜一滴不洒。

坐着的那些人,锦衣玉袍,气宇轩昂,他们吃着菜,喝着酒,说着话。

门外就是岐山镇。

街上那些穿着补丁棉袄、挑着粪桶、抱着孩子的人,和他们就隔着不到五丈。

但那五丈仿佛隔着千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二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小菜、一壶茶,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完后将托盘放在大腿上,躬身退了出去。

陆沉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动静,他从窗户往外看。

一顶黑轿落在客栈门口。

四名力士站在轿子四角,一动不动犹如四尊雕像。

轿帘掀开,走出来一女子,黑旗袍,金步摇。

白蕊。

她下了轿,往客栈里走。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迎出来,“小姐,今天想吃点什么?”

白蕊脚步不停,“老样子。”

她的到来让大堂里的所有人都坐立不安,全部人往旁边挪,空出一个过道,经过时,没有一个人抬头。

白蕊的目光穿过大堂,穿过那扇小二正在关上的门,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脸颊上陷下一个小酒窝,那笑容宛如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她径直走向雅间,“你怎么在这儿?”声音落下的同时,已经坐在了陆沉对面。

坐下之后,她看向桌上的菜。

那些菜摆在白瓷盘里,看上去十分普通。

可那手艺,里面所蕴含的东西,整座客栈也就只有两位大师傅才可以做得出来。

就连她都不能经常吃到,陆沉是怎么吃到的?

一旁,掌柜的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小姐,这是贵客请陆管事的。”

“哪位贵客?”

掌柜的微微躬身,“小姐,恕我不能说出那位大人的名讳。”

白蕊转过头直视陆沉,仿佛今天才认识这个人一般。

“掌柜给我拿一套餐具,我在这儿吃。”

掌柜站在原地没动,“小姐,今天陆管事代表的是那位贵客,能不能留您在这儿吃,得看陆管事的意见。”

白蕊笑盈盈地说:“陆管事,我可以在这里吃吗?”

看似是询问句,其实是肯定句。

陆沉心里哭笑不得,他放下筷子,“当然可以。”

掌柜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小二端着一套餐具进来,放在白蕊面前。

白蕊拿起筷子,正准备吃。

没想到,陆沉已经开始吃起来了,吃得很专心,仿佛对面坐着的是空气。

白蕊夹起一片牛肉,忽然开口:

“陆管事。”

“这几日不见,你已经可以坐在这里吃饭了。”

“小姐,您说笑了,不管怎样我变成什么样了,都是您手底下的人。”

白蕊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

说完,陆沉低下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老饕就职仪式:请在世间顶级客栈进行一场畅快的进食,当你的食欲得到满足时,将正式进入老饕行当】

他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在舌尖化开,一股鲜甜从舌根往上涌进脑海,他好像看见了鱼儿活着的时候,在大海里遨游。

白蕊看到陆沉这样也没有说什么,毕竟白家客栈的菜肴可是出了名的。还有,她之所以不吃家里的东西,只吃外面的,是因为那东西白家只卖,不碰。

她把牛肉送进嘴里,“你可知你离开外院多久了?”

“一日。”

“一日?”

“十日。”

陆沉的筷子停在空中,“怎么可能?”

白蕊没有解释,她已经猜出贵客是谁了。

这世上能让掌柜守口如瓶、时间混乱的,只有一位。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满了桌子。

陆沉筷子不停,疯狂进食。

白蕊则是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品尝菜的美味。

吃到一半,她说:“回去后,来我那儿一趟。”

“知道了,小姐。”

“我会准备好再去的。”

陆沉当然知道白蕊为什么叫他去,那日当着白三的面给他令牌,再加上白砚所说。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力士说:“小姐,将帥府的人来了。”

白蕊的脸色剧变,冷得好似一块结了冰的湖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人未到,声已到:

“白蕊,这么怕我?还要人通风报信?”

秦昭站在门口,后面六个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两个侧身靠边,阳光从他们身侧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六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每个人胸口绣着一个字:

仕、相、车、马、炮、兵。

最前面的女人是“帥”。

雅间里的空气稠了三分,桌上的菜气往旁边斜。

“我当是谁呢,将帥府的毛头丫头。”白蕊云淡风轻地说道。

“毛头丫头?”

秦昭的声音又脆又亮,宛如一把长枪迸发出尖啸。

“白蕊几年不见,你嘴还是这么臭。”她走进雅间,看着陆沉,“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狗了?”

“还是说男宠?”

白蕊手中的筷子从中间断成两截,脸上露出笑意,但雅间里的温度开始往下掉。陆沉面前那碗汤发出噼啪的冻结声。

“秦昭。”她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和叫小二没什么区别。

“你知道将帥府为什么一直斗不过白家吗?”

“因为你们只会动刀,不会动脑子。”

“养狗?宠物?”她往椅背上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秦昭,你在将帥府待久了,看谁都像畜生。”

“你说你照镜子会不会也这样?”

秦昭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墨,裂纹从她脚底炸开,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直到墙根才停住。桌上的盘子开始无规律地跳动,菜盘里的鱼骨头在空中游动。

但奇怪的是陆沉什么都没感觉到。

门口,掌柜漫步走来,六位棋兵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开,他走进雅间,两股针锋相对的气息同时往回缩。

掌柜的站定,双手背在身后。

“秦小姐,四楼雅间已经准备好了,您来吃饭,我欢迎。”

他把一只手从身后抽出来,在袖口上掸了掸。

“要是来闹事,您是看不起我这身老骨头吗?”

“两位小姐。”他看着秦昭和白蕊,“卖老朽一个面子,如何?”

轻描淡写。

但两股气息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按进地里。

秦昭衣袍一甩,转身往外走去。

“白蕊。”

“山河祭上见。”

六人跟在她身后,仕相车马炮兵,一字排开,步伐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