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再入鬼市

刚脱离战场,他便重重倚靠在路边木质栏杆之上,指尖死死攥紧粗糙木梁,大滴大滴的热血穿透皮肉,滴答坠落,浸染腐朽木头、润湿冰冷尘土。

他费力翻身落座,瘫坐在地,肺腔灌满浓烈血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脑子里仿佛被重锤反复砸击,撕裂般的痛感层层叠叠、席卷全身,一波又一波袭来。

即便远离法场,吕芳芳易魂刮的阴毒反噬依旧萦绕周身、经久不散。

好一会儿,剧痛缠身、伤势沉重的林夕,眼底非但没有半分颓败绝望,反倒燃起桀骜亢奋的锋芒,痞气与霸道尽数回笼。

他咬牙低骂,声线凛冽张狂:

“臭婆娘!小爷今晚不破了你这破术、不把你办踏实了,就是你生养的!”

……

人安门菜市口的杀伐煞气,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林夕的骨血神魂之间,散之不去,方才美人台一战,吕芳芳倚仗百年镇物的地利加持,一手轮回道途神通易魂刮阴毒刁钻、专破魂魄,打得他气血崩碎、身体受创,他靠着一身过硬的江湖底蕴勉强抽身脱身,拖着一身残破伤势,一步一沉,再度踏入了二道沟子这片阴阳夹缝的诡地。

二道沟子鬼市。

林夕自己也暗自唏嘘,万万没想到,短短两日之内,他竟两度踏足这个地方,头一回是夜色迷障、误入此地,纯属瞎猫碰死耗子,这一回,却是揣着满肚子憋屈火气、一身未愈重伤,专程登门寻法子,就为破了吕芳芳的神通,报美人台那一箭之仇,拿捏住那个恃宠骄横、耍赖不认败的绝色刽子手。

不过,菜市口法场的镇压效果怎么看也比南门牌楼和白事街要强上太多,在林夕想来,方才对局,他以混乱道途境界八的修为,逆势硬抗轮回道途境界七的吕芳芳,在对方本命镇物的全方位压制下,尚能保住性命、全身抽身,已然是险滩行船、九死一生,算得上是极致稳妥的结果。

可林夕从来不是安分自保的性子,寻常修士斗法,只求保命脱身、苟全性命,他偏不,他要的从来不是苟活认输,而是撕碎美人台的虚妄幻境,破掉吕芳芳赖以逞凶的独门神通,亲手碾碎这女人的傲气,让她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林夕身形踉跄、脚步虚浮魂魄反噬的灼痛层层叠叠席卷周身,哪怕早已脱离菜市口结界,体表外伤渐愈,可魂魄深处的碎裂痛感丝毫未减,每一步落脚都绵软发飘,纵使他心性再坚韧,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飘忽的虚浮。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这鬼市从来不是善地,此地流通的通货从不是阴钞纸钱,而是活人肉,世人只道是皮肉交易,殊不知这规矩最狠的地方,全卡在一个“活”字上。

说白了,鬼市这条交易铁规,就是逼着修士自损修为、割肉换物,妥妥的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拿捏,稍有不慎,便是修为尽废、身死道消。

偌大一片荒空地,被浓稠野雾严严实实地包裹笼罩,密密麻麻的地摊顺着残破老旧的墙根铺开,挨挨挤挤、错落无序,摆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一例外涂着厚重青白的死人妆,面皮僵硬、眉眼死寂,连呼吸都轻得近乎虚无,周身看不到半分活人的烟火气。

野雾袅袅升腾、如烟似瘴,两三步开外便人影模糊、视物难清。

整座鬼市死寂无声,无叫卖、无闲谈,唯有雾气流转的细碎簌簌声,压得人心头发闷,所有摊主尽数缩颈塌肩,帽檐死死压至眉骨,大半张脸面藏于阴影之下,个个畏缩谨慎,说话细若蚊蚋、几不可闻,遍地无明火光,每家摊位只点一盏巴掌大的铜制油灯,幽绿火苗晃晃悠悠、飘忽不定。

冷冽绿光映在一张张青白僵硬的面孔上,明暗交错、忽明忽暗,一张张脸枯槁死寂,宛若悬梁殒命的吊死鬼,阴森萧瑟,寒意浸骨。

“哟,稀客啊,今夜居然有生人来这做买卖。”

死寂之间,一个地摊摊主低声开口,打破满场沉寂,转瞬之间,周遭数十个摊位的摊主齐齐微动,原本死寂的人群骤然有了几分活气,却依旧无人抬头张望。

这帮常年混迹阴市的老阴灵,早已记下了林夕这唯一敢两闯鬼市的生人面孔,林夕抬步纵深踏入鬼市腹地,周遭摊主纷纷侧目打量,扫过他一身鲜活生人血气,转瞬便收回目光,重归死寂。

他尚未细细打量周遭摊位,衣角忽然被一缕微凉指尖轻轻扯住,力道极轻,怯生生的,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生人。

“这位爷,我这有好东西,便宜点卖你,就图快点出手。”

林夕垂眸低头,只见一个瘦小的丫头立在身侧,一身杏黄布裙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孱弱,小脸尖尖薄薄,两颊惨白无血色,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漆黑一片,无瞳无白,死寂空洞,全然不是活人的模样。

“不必了,谢谢。”

林夕手腕轻抖、身形微侧,不慌不忙、轻巧顺滑地抽回衣角。

小丫头垂首伫立,赤裸小脚蹭过冰冷尘土,身形局促单薄,孤零零立在浓雾之中,一副楚楚可怜、惹人恻隐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熟稔戏谑的腔调从侧边浓雾里钻了出来:

“爷们,别瞅这小丫头片子的零碎破烂,上不得台面,这二道沟鬼市的大小门道、阴物规矩,我二德子门儿清,您缺什么好物,尽管开口!”

雾霭缓缓散开,一道人影自阴影里踏步而出,头戴老旧圆顶草帽,帽檐草丝零落斑驳,正是上次卖给林夕驱邪辟易符的摊主二德子。

他抬手吹了声轻佻口哨,眉眼市侩圆滑,是十足的鬼市老油条,最会看人做事、通晓阴市规矩。

二德子摊上多是零碎道门法器,看着花俏花哨、徒有其表,纯属样子货,可在凶险莫测的血胡同里,偏偏是实打实好用的保命物件,但此刻林夕魂魄重创,身负轮回道途的阴毒反噬,这些寻常法器,于他而言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半点用处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