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戏班,娘,我来接你了
- 作家cyto3o
- 2098字
- 2026-04-16 12:17:01
12
门开了。
从门里走出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疤痕,没有脸皮。只有一团肉色的、光滑的、像婴儿屁股一样的表面。
他朝我走过来。穿过铜镜,穿过戏台,穿过第一排观众席和戏台之间那条窄窄的乐池。他走过来了。他的脚踩在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他走过乐池,走上观众席的台阶,走过第二排、第一排,走到我面前。
他停了下来。
我看不到他的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他的脸距离我的脸不到一尺,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泥土的、腐木的、和昨晚乱葬岗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用食指的指腹轻轻触碰了我右脸颊上的那道疤。
他的手指是凉的。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镜子的那种凉——凉的,硬的,光滑的,没有温度的。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他的脸中央发出来的,从那团光滑的肉色表面发出来的,像一面鼓被敲响,声音在空气中震荡,传遍整座戏院的每一个角落。
“娘。”
整座戏院安静了。锣鼓停了,胡琴停了,台上的天官僵住了,台下的观众也都僵住了。所有人,所有的东西,时间本身,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只有我和他之间,还有空气在流动。
他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脸上。我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光滑的,温暖的,像活人的皮肤。但我的手指陷进去了。不是戳破了,是陷进去了,像把手伸进一盆水里,手指穿过了他的脸皮,穿过了他的骨骼,穿过了他的整个身体,碰到了另一边的东西。
那一边也是空气。但那一边的空气是凉的,带着西山的雾气,带着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鞭炮味,带着十四年前那一碗药的热气。
我碰到了什么?
我碰到了一只手。很小,很软,像一个六岁孩子的手。
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我的骨头里、从我的血液里、从那道疤的深处传来的。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哭腔。
“娘,你别走。”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我不知道我面前这个没有脸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口袋里那块铜镜碎片为什么会发热。我不知道我脸上的疤为什么会疼。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我哭得像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他收回了手。他的脸开始变化。那团光滑的肉色表面从中间裂开,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发芽,两片新的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一张脸。
不是沈砚秋的脸。不是柳月娘的脸。不是我的脸。
是一张六岁男孩的脸。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在永春班的后台,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他母亲面前,他母亲问他:“阿砚,你是跟娘走,还是跟爹留在戏班?”
他选了戏班。
不是因为他想选戏班。是因为他的外祖母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五根手指像五把刀,插进他的骨头里。他如果说“跟娘走”,那五把刀就会落在他母亲身上。
他选了戏班。他的母亲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十四年。那个笑容是碎的。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一把刀。
现在他笑了。不是碎的。是完整的。
“娘,”他说,六岁的声音,二十岁的眼睛,就像有着一百年的悲伤,“我来接你了。”
他的手指再次触碰我的脸。这一次不是触碰那道疤,是触碰我的整个脸颊。他的手指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我的皮肤上划过。不疼,但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在变化。
那道疤在消失。不,不是消失——是在转移。从我的脸上转移到他的脸上。像一条被从一个容器倒进另一个容器的水,一滴不剩。
疤痕全部转移完毕的那一刻,他的脸变成了我的脸。不,不是我的脸——是一张混合了我和他和他母亲的脸,三张脸叠在一起,像三张透明的纸被重叠在同一束光下。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们长着同一张脸。
锣鼓重新响了。
时间恢复了流动。台上的天官继续唱“福如东海长流水”,台下的观众继续嗑瓜子、喝茶、交头接耳。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一分钟的静止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的脸上没有疤了。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
他转过身,走向戏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光,反而不敢跑起来了。他走上戏台,穿过那四个还在唱戏的天官,走到戏台正中央,站在那面新挂上去的铜镜正下方。
铜镜里映出了他的脸。那道疤在铜镜里发着光,暗红色的,像炭火余烬的光。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
然后他张开嘴。
一个十四年不说话的人,一个六岁就被药烧坏了声带的人,一个所有人都以为这辈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人,在这一刻,在省城大戏院的戏台上,在三百多个观众面前,开口唱了。
唱的是一首儿歌。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小宝宝,快睡吧,娘在外头看戏呢……”
声音不大,但整个戏院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沙哑的,不是嘶哑的,是清亮的、干净的、像一条从山涧里流出来的小溪一样的声音。那不是一个二十岁男人的声音,那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声音。十四年前被夺走的那个声音,在这一刻,全部回来了。
台下有人开始哭。
不是害怕,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是一种你听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一种不该存在的旋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唱了一首不该存在的歌之后,你的身体替你的大脑做出的反应。你的眼泪知道为什么哭,但你的大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