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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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滴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排成了一排。它们在地上蠕动着,像五条刚出生的虫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戏台的方向爬去。它们爬上了戏台的台阶,爬上了台板,爬到了铜镜正下方,停住了。

五滴液体汇成了一滴。一滴大的,黑的,像一只眼睛。这只眼睛睁开来,瞳孔是铜镜的形状,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符文。

瞳孔里映出了一个人的脸。不是沈砚秋的,不是郑月娘的,不是阿生的,不是我的。是一个女人的脸。很老,很皱,皮肤像干裂的河床,嘴唇像两条干涸的沟渠,眼睛像两颗被煮熟的鱼眼。

是柳月娘的娘。那个在永春班地窖里变成干尸、在同春班戏台上化成灰的女人。

她没有死。

她从来没有死。

她只是在等。等铜镜集齐,等三十三个被偷走的孩子全部回到同一个人身上,等那个人站在戏台上方的那面铜镜下面,等钟馗上台,等她终于可以取回她想要的东西。

不是脸。是脸里面的东西。是三十三个被偷走的孩子的魂炼成的丹药。是长生不老的药。是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永远不会被任何铜镜镇住的药。

她一直在等。

等了十四年,等了二十四年,等了一百年。

她等的就是今天。正月二十,庆春班开箱,钟馗上台,三十三个魂集于一身,铜镜落地,丹药成。

沈砚秋看着地上那只黑色的眼睛,看着眼睛里的那张脸,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了”的笑。和他在省城大戏院开口唱儿歌时一模一样的笑。

“你终于来了,”他说,声音从灯笼里传出来,“我等了你十六年。”

地上的黑色眼睛裂开了。不是慢慢裂开的,是从中间向四周炸开的,像一颗被踩爆的葡萄。黑色的液体四溅,溅在台板上,溅在沈砚秋的蓝布长衫上,溅在我喉咙上的铜镜里。

液体溅到铜镜上的瞬间,铜镜碎了。

不是炸开,是碎成了两半。从上到下,一条笔直的裂缝,把铜镜分成了左右两半。左半边掉在地上,右半边还嵌在我的喉咙上。左半边的镜面朝上,里面映出了戏台上方的铜镜。右半边的镜面朝下,里面映出了地窖里的郑月娘。

两半铜镜,两个画面,一个人在等,一个人在笑。

沈砚秋朝我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嵌在我喉咙上的那半面铜镜取了下来。不是抠出来的,是像揭一片创可贴一样揭下来的。铜镜背面连着几根细细的、像血管一样的丝线,从我的喉咙里抽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体内拔出了一根刺。

铜镜被他托在掌心里。两半铜镜合在了一起,裂缝消失了,镜面光滑如初,像从来没有碎过。

镜面里映出了一张脸。不是柳月娘的,不是郑月娘的,不是沈砚秋的,不是我的。是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多岁,浓眉,阔口,虬髯,青面獠牙。

钟馗。

真正的钟馗。不是替身,不是扮相,不是脸谱。是真正的、从铜镜里走出来的、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钟馗。

他看着沈砚秋,看着郑月娘,看着阿生,看着所有被偷走的孩子,看着所有被封在铜镜里的魂,看着所有站在台下第一排正中间、等着被铜镜选中、等着成为下一个替身、等着被偷走脸、被偷走身体、被偷走一生的看客。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天上来的,从地下来的,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来的,从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里来的。

“三十三个戏班,三十三面铜镜,三十三个被偷走的孩子。你们替我等了这么多年,现在该我替你们了。”

他从铜镜里走了出来。

穿着一件黑色的蟒袍,头戴乌纱帽,脚踩朝靴,手里拿着一把剑。剑是铜的,锈迹斑斑,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他走到戏台正中央,站在那面悬着的铜镜正下方,仰起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铜镜里没有他的脸。铜镜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举起剑,对准了铜镜。

“这一剑,斩断所有的铜镜。这一剑,放出所有的魂。这一剑,让你们回家。”

挥剑而落。

铜镜裂成了两半。不是从上到下,是从中间向四周,像一朵花在加速播放的镜头里绽放。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整面铜镜变成了一张蜘蛛网。然后它碎了,碎片像雪花一样从空中飘落,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人的脸。

柳月娘的。沈砚秋的。郑月娘的。阿生的。我的。那个女人的。还有三十三个被偷走的孩子的。

所有的脸都在碎片里旋转,像万花筒里的碎玻璃,拼凑出无数种组合,无数种可能,无数种被偷走又被还回来的人生。

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戏台上的蜡烛灭了。灯笼里的火灭了。所有的光都灭了。

只有月光,从戏楼的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戏台上,照在钟馗身上,照在那些铜镜碎片上。

钟馗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碎片里那些还在旋转的脸,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座戏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戏演完了。该回家了。”

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住,看着我。

“你不是钟馗,”他说,“你是阿远。你是郑明远。你是你自己。你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只是被借用了六年,被借用了二十四年,被借用了太多次。现在,我把你的脸还给你。”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我的右脸颊。就是那道疤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我的右脸颊开始发热。不是烫的那种热,是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脸上,像一杯热茶捧在手心,像一个人的手掌贴在皮肤上。热度从脸颊向四周扩散,扩散到整个脸,扩散到脖子,扩散到胸口,扩散到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