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标题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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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夏。

蝉鸣声快要掀翻屋顶。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指尖都在发抖。深圳大学,工商管理专业。这是我复读两年、拼掉半条命换来的结果。汗水把纸边洇湿了一小块,我赶紧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平在膝盖上,又忍不住摸了第三遍。

“林芳!你给我滚出来!”

我爸的咆哮声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急。我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把录取通知书塞进枕头底下,刚站起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他身后跟着我继母刘桂兰,还有我那个继妹林婷婷。刘桂兰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林婷婷躲在刘桂兰身后,用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眼神偷偷看我。

“爸,怎么了?”我问。

“你还敢问怎么了?”我爸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从床边拎了起来,我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婷婷的学费呢?家里放在柜子里的八百块钱呢?是不是你拿的?”

我懵了。

八百块钱?什么八百块钱?

“我没拿。”我说,“我连家里柜子放钱了我都不知——”

话没说完,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又重又响,我的耳朵嗡地一声,半边脸火辣辣地肿了起来。我还没缓过劲,我爸又踹了我一脚,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胳膊肘磕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大块皮。

“你还不承认?家里就你跟婷婷,婷婷说看见你进过堂屋,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我爸喘着粗气,又踢了我小腿一脚,骨头生疼。

我扭头去看林婷婷。她缩在门框后面,咬着嘴唇,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姐,你要是缺钱你跟爸说,那是我下学期的学费,你不能偷啊……”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哭腔,委屈得不得了。

刘桂兰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老林,算了算了,孩子不懂事,你别打了。那钱没了就没了吧,婷婷大不了不上学了,反正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也没用……”

不上学?她下学期初三,成绩在班里倒数,上不上学有什么区别?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清醒了一点。

“我没拿。”我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婷婷说看见我进堂屋,那你说,我什么时候进去的?拿了多少钱?钱放在什么地方?”

林婷婷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掉下来了:“姐,你、你这是在审我?爸,你看姐她……”

我爸的火气又被拱起来了,抄起门后的扫帚就往我身上抽。竹扫帚,打在身上一道道红印子,有些地方直接破了皮。我没躲,也没哭。去年他因为刘桂兰说我偷吃了灶台上的半只鸡,把我打得在床上躺了三天,后来发现是野猫翻窗进去偷的,刘桂兰说了一句“误会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所以这次我也不指望什么真相。

我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枕头底下那个微微鼓起来的角落。录取通知书就在那里。学费,一千二百块,我一整个暑假在镇上砖窑搬砖、在饭馆洗碗、给批发市场搬货,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藏在我床板底下的铁盒子里,谁都不知道。

八百块钱?我确实没拿。

但我知道是谁拿的。

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林婷婷鬼鬼祟祟地从堂屋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她妈给她的零花钱。现在想来,那沓钱的厚度,差不多就是八百块。

可我要是说出来,我爸信吗?

“行了老林,别打了,打出个好歹来还得花钱看。”刘桂兰终于出声了,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爸收了手,喘着粗气看着我,目光里带着那种我从小就熟悉的厌烦。

“林芳,我告诉你,不管是不是你拿的,这钱你得给我还回来。婷婷下学期的学费你负责想办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破学也别上了,家里供不起你。明天跟我去镇上罐头厂上班,一个月三百块,先把家里的债还了。”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胳膊上全是血道子,后背火辣辣地疼。我没看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深圳大学?”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什么东西?”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裤兜里,“我考上了,深圳大学,学费一千二,我自己已经攒够了,不用你操心。”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你自己攒的?你一个丫头片子,上哪儿攒一千二?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天天往砖窑跑?那破砖窑一个月才给你多少钱?一千二?做梦呢你?”

我没吭声。

我爸又骂了几句,大概是觉得打也打过了,骂也骂完了,带着刘桂兰和林婷婷走了。临走前,林婷婷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得意。

那种“你看,你又替我背了黑锅”的得意。

那天晚上,我等全家都睡了,从床板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币,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五毛的,整整齐齐地用橡皮筋捆着。我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一千二百零三块五毛。

这些钱,是我一个暑假搬了十二万块砖、洗了九百多桌碗碟、扛了八百多箱货物换来的。我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黑泥。

我把录取通知书和钱一起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我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肿了半边,嘴角破了,眼眶下面青了一大块,看着像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

我笑了一下,疼得龇了龇牙。

凌晨三点,我背着一个破旧的军绿色帆布书包,从窗户翻了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我站在树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那是林婷婷的房间,她大概正在数钱。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从县城到深圳,一千三百公里。

我先坐了五个小时的拖拉机到镇上,又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最后从省城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深圳。硬座,没买到坐票的时候就在过道里站着,书包抱在怀里,不敢松手。

火车上的气味很难形容。泡面味、汗味、烟味、脚臭味搅在一起,混着列车的哐当声,熏得人昏昏沉沉。对面坐着一个去广州打工的大姐,看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多问了一句“姑娘你一个人啊”,我没敢接话,假装睡着了。

到深圳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号,天热得像蒸笼。

我从火车站出来,站在那个巨大的“深圳”两个字下面,愣了好一会儿。满大街的人,满大街的自行车,满大街我听不懂的粤语。有人骑着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有人拎着蛇皮袋行色匆匆,有人举着“住宿”“招工”的牌子在人群中穿梭。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潮湿的、咸腥的、带着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躁动。

我蹲在路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深圳地图,花了十分钟才找到深圳大学的位置。身上一共还剩不到三百块钱,除去坐公交的几块钱,剩下的每一分都得省着花。

深大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我从侧门进去,走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报到的地方。校园里的路是柏油的,两边种着整整齐齐的椰子树,教学楼又高又新,路过的学生穿着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说说笑笑地从我身边走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塑料凉鞋,鞋带断了一根,用麻绳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膝盖处有两个洞;脸上还有伤,嘴角结着血痂。

我下意识地把头低下去,加快脚步往前走。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摆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前面都排着队。我找到工商管理专业的牌子,站在队尾,死死攥着书包带子。

轮到我的时候,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胸口的兜里别着一支钢笔。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的淤青处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录取通知书。”

我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通知书已经被我摸得有点软了,但还算平整。

男老师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

“学费一千二,住宿费三百,书本费另算。你带了多少?”

我把书包里的钱全倒出来,一堆皱巴巴的纸币堆在桌子上,最大面额十块。男老师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帮我数钱,数了足足五分钟。一千二百零三块五毛。

还差三百块住宿费。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血痂在日光灯下无所遁形。后面排队的学生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在低声议论,隐约听到“她脸上怎么了”“好穷啊”之类的话。

男老师看了我一眼,把桌上的钱拢了拢,塞回我手里。

“你先去办入学手续,住宿费的事回头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姓周的男老师帮我垫了那三百块钱。他找到系里,说这个学生家里情况特殊,能不能申请缓交。系里同意了,但条件是让我在图书馆勤工俭学,每个小时两块钱,从工资里扣。

我答应了。别说两个小时一块钱,就是不给钱我也干。

只要能让我留在深圳,干什么都行。

大学的四年,是我这辈子最拼的四年。

白天上课,晚上在图书馆整理书架,周末去华强北帮人看柜台、去东门老街发传单、去酒楼当服务员。大一寒假没回家,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电子厂找了份临时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了六百块。

大二的时候,深圳的传呼机市场开始火起来。我在华强北帮人卖传呼机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陈的老板,人挺精明,看我能说会算的,让我周末去帮忙看店,一个月给三百块底薪加提成。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生意。

陈老板的店不大,就十几平米,卖传呼机、电话机、电池这些小电器。但他脑子活,从广州那边拿货,在深圳卖,一台传呼机能赚几十块钱差价。我帮他看了三个月店,摸清了进货渠道和客户资源,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想法。

大二下学期,我用攒下来的两千块钱,在华强北租了一个更小的柜台,开始自己倒腾传呼机。早上五点半起床,赶第一班公交车去广州进货,晚上七八点回到深圳,在柜台上守到商场关门。

一开始没什么生意,一个月也就卖出去十几台。我不着急,反正有陈老板那边的工作兜着底,亏也亏不到哪里去。慢慢地,我学会了看货、砍价、跟客户打交道,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大三那年,深圳的房价开始涨了。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农民房,月租一百五,不到十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但我不在乎,起码不用住宿舍了,不用听室友们在背后议论我脸上的疤、我身上的穷酸味、我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大四毕业那年,我的存折上第一次有了五位数。

一万两千块。

那天晚上,我坐在农民房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想起来四年前那个凌晨,我从家里翻窗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块不到。

四年的时间,我把三百块变成了一万两千块。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没有偷,没有抢,没有靠任何人。

我把存折擦干净,夹在一本书里,放在枕头底下。

跟四年前藏录取通知书的地方一样。

2000年,千禧年。

深圳的街头到处都是“喜迎新世纪”的横幅,到处都在放《相约九八》和《走进新时代》。我站在华强北的天桥上往下看,车流如织,人潮汹涌,这座城市的节奏越来越快了,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的传呼机生意已经做了三年,攒下了将近十万块钱。这在当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我知道传呼机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了。手机已经开始普及,虽然贵得要命,但迟早会把传呼机市场吞掉。

我得转行。

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深圳的外贸行业一夜之间火了。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考察市场,最后决定做电子元器件出口。深圳有全国最大的电子市场,国外对电子产品的需求越来越大,这是个机会。

我用全部积蓄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在福田租了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雇了两个员工。一个负责找货,一个负责跑单,我自己负责对接客户。

头半年一笔订单都没做成。

不是价格谈不拢,就是货期对不上,再不就是产品质量出了问题。两个员工干了一个月就跑了,说这公司撑不过三个月。我没跑,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一个人对着电话本打遍了深圳所有电子厂的电话。

第七个月,终于接到了第一笔订单。

一个印度客户,要采购一批手机充电器的配件,总金额四万两千美金。我拿到订单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把合同看了不下十遍,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那笔订单做完,净赚了差不多二十万人民币。

有了第一单,后面的路就好走了。我陆续开发了几个稳定的海外客户,订单从几万美金做到几十万美金,公司也从二十平米的办公室搬到了五十平米、一百平米、两百平米。

2004年,我在深圳买了第一套房。七十平米,两室一厅,在福田区。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那几面白墙,突然很想哭。

我想起1997年那个夏天,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块钱。我想起在砖窑搬砖的时候,一块砖两分钱,我搬了一整天,手磨出了血泡,挣了不到十块钱。我想起在深圳大学报到那天,我把一把零钱倒在桌子上,连三百块的住宿费都交不起。

可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客户,自己的路。

那年我二十六岁。

接下来十年,是我人生中最顺利的十年。

2005年,我在华强北租下了第一个铺面,开始做电子元器件的现货批发。2007年,公司营业额第一次突破一千万。2009年,我在深圳湾买了第二套房,一百四十平米,能看到海。2011年,公司转型做自主研发的电子产品,从贸易转向制造。2013年,第一款产品上市,三个月卖出了五十万台。

那几年我忙得像陀螺一样,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不是在工厂盯生产线,就是在机场赶航班。最忙的时候,我一个月飞了十七趟,去了六个国家,脚不沾地。

但我很充实,很踏实。

我觉得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替任何人背黑锅,不用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要忍气吞声。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些人了。

2017年,我四十一岁。

公司已经做到了年营收过亿,员工两百多人,在深圳、东莞、惠州都有工厂和办公室。我给自己配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请了一个司机,生活终于从“拼命”变成了“从容”。

那天下午,我刚从东莞的工厂回来,车停在公司楼下,司机老张回头跟我说:“林总,门口有人找你,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谁?”

“说是你家里人。”

我愣了一下,想不起来深圳还有什么“家里人”。我单身,没结婚,没孩子,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跟了我八年的助理小周。

我下了车,往公司门口走了几步,就看见了三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老头,一个穿着花哨、满脸横肉的胖女人,还有一个烫着卷发、穿着豹纹连衣裙、拎着假LV的中年女人。

我花了三秒钟才认出来。

老头是我爸。胖女人是刘桂兰。那个穿豹纹的,是林婷婷。

二十年没见,他们都老了。不,不是老了,是变了一副模样。我爸的腰直不起来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刘桂兰胖了至少两倍,脖子上的肉堆着,走路都喘。林婷婷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眼角的细纹却遮不住,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芳芳!”我爸看见我,眼睛突然亮了,颤颤巍巍地朝我走过来,声音都在抖,“芳芳,爸总算找到你了……”

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林芳”,是“芳芳”。

我没说话,看着他。

“芳芳,你妈她……”他顿了顿,改了口,“你刘姨说你在深圳发了大财,开了大公司,我们找了你好久,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在这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跟二十年前那个一脚踹开我房门、用扫帚抽我的男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来找我干什么?”我问。

刘桂兰挤上前来,脸上的肉堆出一个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芳芳啊,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你爸身体不好,我这几年腰也不行,婷婷她——”

“我问的是,你们来找我干什么?”我打断了她。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婷婷从刘桂兰身后走出来,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那个表情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委屈的、无辜的、楚楚可怜的。

“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恨我们,当年的事是我们不对,爸打你那次……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说了谎话,对不起。可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

年纪小不懂事?她那年十五岁,偷钱、栽赃、看着我被打得浑身是血,然后得意洋洋地站在门口。

十五年,她等了十五年才来道歉。

不,她不是来道歉的,她是来要钱的。

“姐,我现在在网上做点小生意,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林婷婷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那张涂满粉的脸往下淌,看着有点滑稽,“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百万周转一下?等我赚了钱一定还你……”

一百万。

我差点笑出声。

“你做什么生意?”我问。

“就是……网上直播卖货的那种,”林婷婷的眼神闪了闪,“现在这个行业很火的,姐你不知道,抖音、快手,那些网红一个月挣好几百万呢……”

“那你挣了多少?”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刘桂兰在旁边插嘴:“婷婷眼光好,选的货也好,就是运气不好,碰上个黑心合伙人,把钱卷跑了。芳芳,你帮帮她,她是你妹妹啊……”

妹妹。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我的心。

“刘桂兰,”我叫了她的大名,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叫她。“二十年前,你女儿偷了家里的八百块钱,嫁祸给我,你爸把我打得半死。你们谁说过一句‘她是你妹妹’?”

刘桂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考上大学的那天晚上,你们说家里供不起我,让我去罐头厂上班。要不是我自己攒了学费,要不是我从窗户翻出去,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破厂里拧罐头盖子,一个月挣三百块。那时候,你们谁说过一句‘她是你妹妹’?”

我爸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十年,”我看着他们三个,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年你们没来找过我。现在来了,因为你们的宝贝女儿欠了钱,走投无路了,想起还有我这个姐姐了?”

林婷婷不哭了,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怨恨,又像是嫉妒。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从我的黑色西装滑到我手腕上的浪琴表,再到我身后那辆黑色的奔驰。

“姐,”她的声音变了,不再软绵绵的,带上了一种酸溜溜的调子,“你现在不挺有钱的吗?帮帮家里人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你。再说了,当年要不是爸把你赶出去,你也不一定有今天吧?说不定你还得感谢我们呢。”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年,以为会听到一句真心的道歉,结果等来的是“你应该感谢我们”。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芳芳!芳芳你别走!你妹妹她还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帮帮她,就当爸求你了——”

小?她今年三十五了,比我当年离家的时候还大九岁。

我上了车,老张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林总,去哪?”

“回公司。”

车开出去没多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爸跪在了路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佝偻的身体缩成一团,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不知道疼不疼。

二十年前他把我踹倒在地上的时候,没问过我疼不疼。

我把视线收回来,打开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林婷婷在哪个平台直播,账号是什么。”

十分钟后,小周把信息发过来了。林婷婷在某短视频平台卖化妆品,粉丝大概两三万,直播间里卖的东西全是假货,已经被投诉过很多次了。她还搞了一个什么“代理”模式,说白了就是拉人头、发展下线,已经有不少人被骗了钱。

我翻了几条她直播的录屏,看她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地卖惨、吹嘘那些成本不到十块钱的面霜能“七天祛斑”,弹幕里全是“支持婷婷姐”“婷婷姐加油”之类的话。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让小周找到了几个被林婷婷骗过钱的受害者,帮他们整理好证据,集体向市场监管部门和公安机关举报。假货、非法集资、诈骗,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附上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和产品检测报告。

我还让公司的法务团队出了份力,确保这些举报材料经得起推敲。

一个星期后,林婷婷的直播间被封了。

又过了三天,她被警方带走调查。

消息传到公司的时候,我正在开一个产品研发会。小周推门进来,附在我耳边说了句“林婷婷被拘留了,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可能要判”。

我点点头,继续开会。

那天晚上下班,我回到深圳湾的房子里,站在阳台上看海。深圳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流光溢彩,比我1997年刚到的时候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我爸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哭腔。

“芳芳,你妹妹被抓了,你刘姨说她可能要坐牢……芳芳,爸求求你,你想想办法救救她,她才三十五岁,她还有一辈子啊……芳芳,爸给你跪下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沉默了很久。

“爸,”我说,声音很平静,“二十年前,你也跪过。但不是跪着求我,是跪着打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她还有一辈子。那我呢?我被她偷了录取通知书,被她偷了学费,被你打到差点骨折,一个人跑到深圳,睡过火车站,搬过十二万块砖,洗过几千桌碗碟。你们谁想过我也有一辈子?”

我爸在电话那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芳芳,是爸不好,爸当年糊涂,爸对不起你……可婷婷她是你妹妹,你就不能——”

“她不是我妹妹。”我打断了他,“二十年前就不是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林婷婷最终被判了三年,罚款五十万。刘桂兰哭着喊着要上诉,被律师劝住了,说上诉也没用,证据确凿。

我爸后来又找过我几次,换了不同的号码打过来,每次都是哭,每次都是求。最后一次大概是去年,他声音已经很弱了,说刘桂兰走了,回老家了,说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身体不好,可能没几年了。

他说他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没去。

不是我狠心,是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见他。

女儿吗?

一个二十年来对我不闻不问的父亲,突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我该感动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1997年那个夏天,他把门踹开的那一脚,扇在我脸上的那一巴掌,抽在我身上的那根扫帚,还有那句“你那破学也别上了”,我忘不掉。

有人说,你应该放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可有些东西过不去。

它们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的角落,不碰的时候不疼,一碰就锥心地疼。

现在,2023年了。

我在深圳已经有了三家公司,两套房子,一辆车,账户里躺着八位数的存款。我今年四十七岁,单身,没孩子,但我过得很好。

上周小周跟我说,林婷婷快出狱了,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

我想了想,说:“帮我买一束花,等她出来那天,送到看守所门口。”

小周愣了一下:“林总,你……”

“花上写个卡片,”我笑了笑,“就写——谢谢你当年的八百块钱。”

小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我奋斗了二十六年的城市,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我从家里翻窗跑出来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落在地上,摇摇晃晃的。我站在树下,想着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十六年后,我真的再也没回去过。

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门,踹开之后,就再也关不上了。

就像有些人,走散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