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仇的虚影没有立刻消散。他低头看着慕容枫抬起的机关义肢，目光在那枚创世机关核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眼。
“机关神域，“他说，声音的余响比刚才薄了一分，但每个字仍然清晰，“原理很简单——用一枚核心作为驱动源，展开一个覆盖特定范围的结界。结界内部的空间法则会被机关神域重新定义，任何神级存在进入之后都会被压制到无法使用超过三成的力量。“
“能封印女娲？“林逸问。
“能。“公输仇转头看向他，“我生前花了四十年构思这个，最后三年都在算她的力量上限。机关神域的压制上限正好卡在她全力输出的九成八。她进得来，但出不去。“
慕容枫放下机关义肢，掌心离开核心球体正前方的位置。球体的转速降回了均匀的低频旋转，那道嗡鸣重新变得沉稳。他看着公输仇的虚影，问：“需要什么材料？“
“天外陨铁，“公输仇说，他的虚影边缘已经开始散落细碎的光点了，“结构框架的主材，承受结界展开时的空间张力。至少需要三块，每块都要完整。
“星辰砂，研磨后混入灵晶粉末，涂布在框架表面，作为灵力回路的传导介质。纯度越高，结界的覆盖范围越大。
“龙魂结晶。至少要剑皇境以上的巨龙核心结晶，用来驱动结界的主能源。一颗够用五年，但你最好备两颗。“
他说完这三样之后短暂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实验室的四壁，像在做最后的清点：“其他辅助材料这间实验室里都有储备。这三样是外面才有的。天外陨铁在云中漠地北端一处陨石坑的最深处，星辰砂在东海海底一条沉船残骸里，龙魂结晶——归墟深渊总坛废墟的地下有一枚，当年我藏的。“
“建造工期要多久？“慕容枫问。
公输仇的虚影边缘已经碎裂了大半，他的声音变得像砂纸刮过木板，薄而糙：“十年。从材料到位到完成总装，至少十年。“
慕容枫听完这个数字，没有犹豫：“正好，我们有九年。“
公输仇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道光很短暂，但林逸站在慕容枫侧面，清楚地看到了那道微光——像一块打磨过的老石头表面被雨水打湿了一瞬。
“九年。“公输仇重复了一遍。他没有问“为什么是九年“，也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点了一下头，说：“够用了。但你得抓紧。“
他的虚影从胸口开始碎裂，大块大块的金色光点剥落飘散。最后那句话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几乎已经不动了，声音直接从小腹的位置震出来：“材料集齐之后把原型机的主框架拆了运到外面空旷处重新组装。这间实验室太窄了，撑不开完整结界。你手里的创世机关核就是核心，别弄丢了。“
说完最后一句，公输仇的虚影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散落在实验室的冷光中，像一场无声的雪，融进了石壁上的灵晶回路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实验室安静下来。核心球体还在低频旋转，齿轮在暗处偶尔咬合一下，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慕容枫的手垂落在身侧，机关义肢的金色纹路暗了下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公输仇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逸。
“天外陨铁。星辰砂。龙魂结晶。“他把三样材料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笑和别的什么之间，“找齐这些东西，造的就不是机关了。“
“造的是什么？“
“墙。“慕容枫说，“把神挡在外面的墙。“
林逸把竹心剑重新挂回腰间，朝实验室出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走吧，先上去。地面天亮之前得把东西收拾好。“
慕容枫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巨大的机关造物，然后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地下通道，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铁栓重新归位。
从地下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冷意。林逸在走廊台阶上站了片刻，听到院子那头传来扫地的声音，节奏平缓均匀，应该是值日的弟子已经开始收拾落叶了。
慕容枫在台阶另一侧坐下，机关义肢搁在膝盖上，伸手拧了一下肘关节处一枚松动的螺丝。林逸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慕容枫问。
“今天。材料的事早一天开始就早一天结束。“
“李慕晴那边——“
“我去说。“
慕容枫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他把那枚螺丝拧紧之后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拎着工具箱往机关工坊的方向走了。
林逸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天色又亮了一些，东边的云层边缘透出淡淡的橘色光。他穿过主院朝李慕晴住的那排房间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房门正好从里面打开。李慕晴站在门内，青色长发的发梢还带着水汽，右手袖口翻了一道边，露出半截绷带——上次在深渊里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没完全拆。
她看到林逸站在门口，把袖口翻回去遮住绷带：“这么早？“
“机关神域需要三样材料，我和慕容枫去收集。“林逸靠在门框上，把公输仇说的那三样东西和建造计划大致说了一遍。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天外陨铁在云中漠地。星辰砂在东海海底。龙魂结晶在归墟深渊废墟底下。“
李慕晴听完了，靠在门框另一侧，和他隔着半扇门的距离。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跟你去。“
林逸看着她，摇了一下头。“百里青阳还在恢复期，他需要有人盯着。你是他妹妹，你留在学院他才能定下心来。“
李慕晴没有立刻反驳。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边缘翻出来的那道白绷带，手指在绷带边缘上按了一下又松开。过了几息，她抬起头：“多久？“
“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她听完这个时间区间，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但也不是不高兴。她转身走回屋里的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把小竹剑。她已经换了一把新剑鞘，深褐色的皮革上缠着细密的银丝线，接口处磨得很光滑。她走到门口，把小竹剑递给林逸。
“带着它。“李慕晴说，“你手上已经有竹心了，这把小的给你收着，别弄丢了。“
林逸接过来。小竹剑入手很轻，剑鞘上的银丝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握了一下，然后收进怀里贴着内衬的口袋。
“知道了。“
李慕晴看了他几息，抬手把垂到面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他脸上：“早点回来。“
“嗯。“
林逸转身朝院子外面走。走了十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木板贴着门框的闷响。他没有回头，继续朝机关工坊的方向走。
慕容枫已经收拾好了，一只机关工具箱扣在背上，衣摆扎进腰带里，机关义肢做完了全套维护，关节处的齿轮油刚换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月下站在工坊门口等着，剑挂在腰间，背上多了一只长条形皮囊，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但鼓鼓囊囊的。
“走吧，“林逸经过慕容枫身边时脚步没停，“云中漠地。陨石坑。“月下从门框边离开，无声地跟上来。
三人出了学院大门沿着西向的官道走。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三道人影拉成细长的三条线铺在路面上。远处的天空已经从灰蓝过渡到浅橘色，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慕容枫走在林逸左侧，机关义肢的关节在迈步时发出规律而均匀的轻微咬合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逸衣襟内侧隐约露出的小竹剑剑柄，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月下走在前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皮囊的带子勒在她肩上，她走得快而稳，没有回头。
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云中漠地方向的天空比别处更浅一些，泛着一种被风沙滤过无数遍之后那种淡淡的浑浊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