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堂的角落,杰克一个人坐着。他的盘子里几乎没有动过的痕迹。他在观察——观察每一个人。谁和谁坐在一起,谁在说话,谁在沉默,谁在笑,谁在皱眉。
他在脑子里建了一个档案——每个人的性格、能力、弱点。这个档案,以后会有用。
陆昭仪端着托盘走到他面前:“这个位置有人吗?”
杰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陆昭仪坐下来,开始吃饭。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打破沉默。
杰克看着她:“你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坐着?”
陆昭仪咽下一口饭:“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谁值得信任。”
陆昭仪看着他:“你找到答案了吗?”
杰克没有回答。
陆昭仪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在心理学上,过度警惕的人,往往是因为受过伤。”
杰克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需要信任所有人。”陆昭仪说,“但你需要相信,这里的人,和你一样,都是想走出去的人。”
她站起来,端着空托盘走了。
杰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下午两点。体能训练。
琼水海六月的下午,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八度。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毛巾,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姜北海站在操场上,面前是一排障碍——高墙、铁丝网、泥坑、平衡木、绳索。这是军营里的标准障碍训练场,但姜北海做了一些改动——每一样障碍都比军队的标准更难。
高墙的高度从两米增加到了三米。铁丝网下面的泥坑从十米延长到了二十米。平衡木的宽度从二十厘米缩小到了十厘米。
“这不是军营的训练。”姜北海说,“这是航天员的训练。在太空中,你们的身体是你们唯一的工具。如果你们的身体不够强,你们的大脑再聪明也没有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通过障碍场。没有时间限制。但每个人都要过。过不去的人,明天再来。直到过去为止。”
林默第一个上场。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翻越高墙的时候,他的手和脚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只猫。钻过铁丝网的时候,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速度却一点不慢。走过平衡木的时候,他的双臂微微展开,步伐稳定得像走在平地上。
他用时三分十二秒通过了障碍场。
姜北海没有表扬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是伊万。他的动作没有林默那么流畅,但他的力量更大。翻越高墙的时候,他几乎是单手把自己拉上去的。他的用时是三分四十秒。
然后是杰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军队里训练出来的效率——每一步都是最短的路径,每一个动作都是最小的能量消耗。他的用时是三分二十秒。
女学员中,天照绫乃第一个上场。她的动作没有男学员那么有力量,但她的灵活性更好。翻越高墙的时候,她用了一种独特的技巧——先跳上去抓住墙顶,然后用腰部的力量把自己甩上去。她的用时是四分零五秒。
雅典娜上场的时候,出了一个问题。她在翻越高墙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她的左膝磕在碎石子上,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陆昭仪跑过去:“让我看看。”
雅典娜咬着牙,摇了摇头:“没事。皮外伤。”
陆昭仪检查了她的膝盖:“需要包扎。”
“先让我过完。”雅典娜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铁丝网。
她钻过铁丝网的时候,膝盖上的血混着泥水,滴在沙地上。她走过平衡木的时候,左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用时五分四十秒。
姜北海看着她,没有说话。
雅典娜站在终点线旁边,膝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和泥巴混在一起,黑乎乎的。她看着姜北海:“过了。”
姜北海点了点头:“去包扎。”
雅典娜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
金秀贤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她的体能是所有人中最差的。她站在高墙前面,仰头看着三米高的墙顶,心里在算——如果她的弹跳高度是五十厘米,她的臂展是一米六,她需要再往上够九十厘米才能抓住墙顶。
她跳了一次。没有够到。
她又跳了一次。还是没有够到。
她第三次跳的时候,手指尖碰到了墙顶的边缘,但没有抓住。她摔了下来,手掌擦在碎石子上,火辣辣地疼。
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掌——皮擦破了一大块,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看到林默站在高墙旁边,面无表情。
金秀贤摇头:“不用。”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
第四次跳。
她的手指抓住了墙顶的边缘。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手臂在发抖。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往上拉。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她的下巴超过了墙顶。她把一只胳膊搭上去,然后是另一只。她用腰部的力量把自己翻了上去。
她坐在墙顶上,喘着气。她的手掌在流血,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腿在发软。
但她做到了。
她从墙顶上翻下来,落在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林默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金秀贤看了他一眼:“谢谢。”
林默松开手:“不用。”
她钻过铁丝网的时候,手掌上的血染红了沙地。她走过平衡木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觉得左腿在抗议。她爬过绳索的时候,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几乎是靠意志力把自己拖过去的。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用时八分十五秒。
姜北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过了。”
金秀贤站在终点线旁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水滴在碎石子上。
雅典娜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你做到了!”
金秀贤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晚上九点半。熄灯前。
宿舍里,四个人各自躺在床上。楚云深在上铺看一本关于暗物质捕获技术的论文,帕查拉在下铺翻看着材料科学的笔记,肖恩在听音乐,林默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着。
“林默。”肖恩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第一天的表现。”肖恩说,“你觉得我们这一百二十个人,最后能有多少人走到终点?”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觉得你自己能走到终点吗?”
林默没有回答。
楚云深从论文里抬起头:“我会走到终点。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我的引擎需要有人来测试。”
帕查拉笑了:“我会走到终点。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我的材料需要有人来保护。”
肖恩想了想:“我会走到终点。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比爱尔兰更好的故事来讲给我爷爷听。”
三个人都笑了。
林默没有说话。他在想他妈妈说的那句话——“等你长大了,去看看它们,好不好?”
他在心里说:妈,我在路上了。
十点整。熄灯号响起。
整栋宿舍楼陷入了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一百二十个人躺在各自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或者闭着眼睛,想着各自的心事。
金秀贤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她的手包扎过了,是陆昭仪帮她包的。白色的纱布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在想父亲。她在想,如果父亲知道她今天翻过了三米高的墙,会说什么。
雅典娜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在梦里回到了撒哈拉,金色的沙丘,蓝色的天空,石头在说话。
天照绫乃没有睡着。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在冥想。她的呼吸很慢,很匀,像是在给自己的身体充电。
陆昭仪在隔壁宿舍。她没有睡,她在写日记。她在日记里写道:
“第一天。一百二十个人,一百二十个故事。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有的人摔倒了,有的人爬起来了。有的人流血了,有的人哭了。但没有一个人放弃。”
她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
窗外,琼海的海面上,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
苏九黎站在教学楼的楼顶,看着那条银色的路。她的手里拿着明天上课的讲义——外星地质学的第一课。她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
“石头会说话。你要学会听。”
她想起了雅典娜在面试时说的话。她笑了。
姜北海站在操场中央,周围是障碍训练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斗,塞了烟草,点燃。烟雾在月光下升腾,像一缕银色的丝线。
“第一天。”他自言自语,“还行。”
他转身走向宿舍楼。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瘦削,但步伐沉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