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姬握紧匕首。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影蚀是什么?瘟疫是什么?”
蚀沉默了一会儿。
“影蚀不是瘟疫。影蚀是我。”
“什么?”
“五年前,有一个无影国的猎人潜入了这片森林。他叫青。他在森林里活了一年,绘制了地图,找到了我。我放他回去了。”
洛姬想起青那半边黑色的身体。
“他身上的影蚀——”
“是我给他的。”蚀说,“我给了他一半影子。我想让他回去告诉无影国,告诉他们,我没有恶意,他们的影子在这里活得好好的,等待着被拿回去。可是无影国把那叫做瘟疫。”
洛姬的脑海中闪过青的脸。
那张脸上,从来没有怨恨只有沉默。
“影子是人被割掉的一部分,”蚀说,“你们割掉的不只是影子,还有所有你们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欲望、恐惧、愤怒、悲伤、懦弱、自私。你们把这些叫做‘影’,然后丢到我这里。于是我变成了你们眼中的恶魔,因为我承载了所有人不敢承载的部分。”
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却多了一丝颤抖。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他伸出手,指着洛姬。
“你之所以十六年来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因为你没有影子,而是因为你被剥夺了成为完整的人的权利。你被关在神殿里,被当做纯洁的象征,可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活过,对吗?”
洛姬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银制的匕首撞击树根,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知道?”
蚀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匕首,放回洛姬手里。
“因为我是你的影子。我知道你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的手指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影子的温度渗透进透明的皮肤。
“你知道你不敢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洛姬摇了摇头。
“你想说:我不想死。”
洛姬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哭。
那个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被层层叠叠的教义和使命掩盖着,却从未消失。
她说出了声。
“我不想死。”
蚀看着她。
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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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姬在蚀的宫殿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蚀给她看了无影国的历史。
不是经书上的历史,是真正的历史。
三千年前,无影国不叫无影国。那时的人们有影子,有欲望,有恐惧,有爱恨。他们在阳光下劳作,在月光下相爱,活得沉重而真实。
直到一个叫“明”的人出现。
明是一个天才的术士,他发明了一种禁术,可以将人的影子与身体分离。被他剥离的影子会变成一团黑色的物质,可以被封印在特制的容器里。
明宣称,影子是人类罪恶的根源。没有了影子,人就会变得纯洁无瑕。慢慢地,整个国家陷入了狂热。
人们排着队接受剥离术,将自己的影子割下来,扔进明建造的封印池。
“没有人反抗吗?”洛姬问。
“有。”蚀说,“但是那些反抗的人,被宣布为‘影之信徒’,被烧死在封印池边上。他们的影子被割下来,扔进去,和所有人的影子混在一起。”
洛姬的喉咙发紧。
“明后来怎么样了?”
“他死了。”蚀说,“他是第一个被剥离影子的人,也是第一个发疯的人。因为剥离影子不会让人变得纯洁——它只会让人变得残缺。那些被压抑的、被否认的、被抛弃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关了起来,然后在黑暗中发酵。”
“于是我诞生了。”
蚀的声音里有一种古老的疲惫。
“我是三千年来所有被割掉的影子的集合体。我是所有无影国的人不愿意承认的自己。我是你们的愤怒、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欲望、你们的悲伤——我是你们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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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蚀带着她看了影之国。
洛姬走出宫殿,在森林中行走。她看见影之国的“居民”们——那些被割掉的影子,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凝聚成了独立的形态。
她看见一个由影子构成的母亲,怀抱一个由影子构成的婴儿。婴儿在哭,哭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那是被遗弃的恐惧。”蚀说,“无影国的人遗弃了自己的影子,于是他们的影子就永远困在被遗弃的恐惧之中。”
一个影子蹲在树下,不停地挖着树根。它的手指已经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轮廓,却依然没有停止。
“那是贪婪。被剥夺了欲望的人,他们的欲望不会消失,只会变成这种永远不会满足的姿态。”
还有一个影子站在空旷的地方,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嚎叫。嚎叫声穿过森林,像是要把整个天幕撕裂。
“那是愤怒。”蚀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认为愤怒是恶的,所以你们把愤怒割掉。可是愤怒不是恶——愤怒是一种力量。没有愤怒的人,不会保护自己,不会反抗不公,不会说‘不’。你们的祖先割掉了愤怒,于是你们变成了温顺的羊群,被一个‘纯白’的理想统治了三千年。”
洛姬转过身,看着蚀:“所以你想报复。”
“不。”蚀说,“我不想报复。”
“那你想要什么?”
蚀沉默了很久。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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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洛姬问出了那个问题。
“如果我杀了你,会发生什么?”
蚀看着她。
“所有影子都会消散。无影国的人会重新长出影子,但是那些被压抑了三千年的东西会在瞬间涌回他们的身体。他们会发疯。”
“如果我不杀你呢?”
“瘟疫会继续蔓延有。我的影子太大了,我已经无法控制它的范围。它会不断向外扩散,直到吞没整个无影国。”
洛姬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有我来了,你才能死。”
蚀没有否认。
“你是唯一能杀死我的人。因为你是容器——你可以装下我全部的影子,然后——”
“然后碎掉。”
洛姬说完这句话,睁开了眼睛。
蚀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安静。
“是的。”
洛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什么都没有装进去过。
“好。”洛姬抬起头,“我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个选择。甚至怎么死,都是别人替我决定的。”
“这一次,我自己来选。”她捡起匕首,走向蚀。
“等一下。”蚀伸出手,掌心向上,“你选择了死。作为交换,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活。”
洛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蚀笑了。
那是洛姬第一次看见他笑。那张由纯粹的影子构成的脸,笑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你还不明白吗?”他说,“你是容器。我是影子。容器和影子,本来就该在一起。”
“你要——”
“我不是要你去死。我是要你吞下我。”
洛姬瞪大了眼睛。
“吞下你?”
“用你的琉璃体,承载我全部的影子。你要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同时拥有光与影的人。你会变成一个完整的、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可是我会——”
“你会痛苦。”蚀说,“你会感受到三千年来所有人的欲望、恐惧、愤怒、悲伤。你会做一个完整的凡人——而凡人,是会痛苦的。”
他向前一步,握住洛姬的手。
“可是你也会感受到快乐、爱、希望、温暖。那些东西,无影国的人已经三千年没有真正感受过了。他们以为自己纯洁无瑕,其实不过是行尸走肉。”
“做行尸走肉,还是做一个痛苦但是完整的人——你选哪个?”
洛姬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水池里自己的倒影,想起十六年来在神殿里那些不眠的夜晚,想起青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选择是你自己的。”
她握紧了匕首。
“教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