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在午夜进行。
蚀让她站在宫殿正中央,周围是三千年来积攒的所有影子。它们从森林各处汇聚而来,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像是一道由黑暗构成的墙。
“用匕首刺入你自己的心脏。”蚀说。
洛姬握着匕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胸口。
那颗心脏还在跳。
“会疼吗?”
“会。”
她笑了一下。
然后刺了下去。
——
洛姬醒来的时候是第七天。
她躺在一片废墟之中。蚀的宫殿已经坍塌了,黑色的树木变成了普通的树木,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阳光。
她抬起手,遮住眼睛。
手不是透明的了。
皮肤是淡麦色的,指甲是粉色的,掌心有细细的纹路。她握了握拳,感觉到肌肉在皮肤下收缩。
脚下,一道影子安静地匍匐着。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触碰那道影子。指尖触到的是泥土和草叶,影子就在那里,被她的手挡了一下,轻微地晃动着。
“你醒了。”
洛姬转过头。
青坐在不远处,靠着树干。他的半边黑色身体依然如故,但那只银色的眼睛闭着,正常的眼睛看着她。
“你没死?”
“差点。”青说,“蚀说,我还有一半影子没还回去。所以他把我踢回来了。”
洛姬沉默了片刻。
“蚀呢?”
青没有回答。
洛姬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匕首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疤痕。
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液,是三千年的影子。
她感受着它们的存在,那些不属于她却又构成了她的东西。恐惧、欲望、愤怒、悲伤——所有被无影国否认了三千年的东西,现在全部装在她的身体里。
她以为会很沉重。
可是并不沉重,反而让她感到踏实。
“走吧。”青站起身。
“去哪里?”
“回家。”
——
他们走出森林,翻过山脊,穿过荒野,抵达了无影国的边境。
界碑依然矗立在那里。
青停下脚步,看着界碑另一侧的土地。那里依然阳光普照,房屋依然洁白,人们依然穿着浅色的衣服,低头确认彼此的脚下。
那里依然没有影子。
“你要回去吗?”洛姬问。
“不。”青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走走看。”
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荒原的尽头。半黑半白的身体,像是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
洛姬深吸一口气,迈过了界碑。
——
王都的模样没有变。
神殿依然矗立在城市中央,白色的穹顶反射着阳光。信众们依然跪在台阶上,等待着圣女的赐福。
洛姬走进城门的时候,没有人认出她。
他们只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麦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身穿一件从边境捡来的灰色斗篷。她的脚下有一道浓黑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很长。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垢者——”
“是垢者——”
“为什么会有垢者进城——”
洛姬没有理会。
她穿过人群,穿过广场,穿过神殿的白色台阶。
大祭司站在神殿门口。
他依然穿着那件洁白的袍子,面容依然温和完美。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洛姬身上时,那张完美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你——”
“是我。”
洛姬抬起手,摘下兜帽。
黑发垂落。
“圣女殿下——”
“我叫洛姬。”
大祭司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失败了。”
“不。”洛姬说,“我成功了。我杀了蚀。”
大祭司的目光扫过她脚下的影子。
“那你为什么还有影子?”
“因为影子不是罪恶。”洛姬的声音很轻,却传遍了整个广场,“影子是活着的证据。是一个人完整的证明。你们把我的影子关在影之国三千年,现在我把它带回来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的人群。
人群在后退。
他们看着她的影子,看着她小麦色的皮肤,看着她那双依然紫色的眼睛。
有人开始尖叫。
“她不是圣女!她是妖孽!”
“她的影子——那是影蚀!她会把瘟疫传给我们!”
洛姬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厌恶。和她在离开时看见的崇敬截然不同,却又何其相似。他们崇敬的从来不是她,他们厌恶的也从来不是她。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对象。
一个可以跪拜的,或者一个可以唾弃的。
“你们不想要影子吗?”洛姬问。
没有人回答。
“好。”
她转身,朝城门走去。
“等一下!”
大祭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就这么走了?”
洛姬没有回头。
“你们把我当成圣女供奉了十六年,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当这个圣女。”
她的脚步没有停。
“现在我不当了。你们可以找一个新的。”
“可是影蚀——”
“那不是瘟疫。那是你们三千年前亲手扔掉的东西。如果你们不想要——”
她走出了城门。
“那就继续扔着吧。”
——
后来,洛姬成了一个传说。
有人说她去了南方的荒漠,在那里建了一座新城。城中住着所有被无影国放逐的人——垢者、半蚀者、以及所有因为有了影子而被视为不洁的人。那座城没有名字,但人们管它叫做“影之都”。
有人说她独自一人穿过了极北的冰原,去寻找那个据说能解答一切问题的隐者。她身后拖着一道浓黑的影子,在白雪之上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也有人说,她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无影国。她就住在边境的那片荒野上。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后,无影国最终还是沦陷了。
它从内部瓦解。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质疑那套“纯洁”的教义,偷偷越过边境去寻找自己的影子。他们在影之国的废墟里游荡,在那些沉默的阴影中,寻找被祖先丢弃了三千年的东西。
有一个人回来了。
他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十八岁,出生时被判定为“纯洁”,一生都没有影子。
他独自走进荒野,又独自走回来。
当他回来的时候,皮肤变成了小麦色,脚下多了一道浓黑的影子。
人们围住他,问他找到了什么。
少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找到了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