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向来笃信时间是奔流不息的长河,从过去奔赴未来,亘古向前,从无逆转。
这是低维生灵用以束缚自我的又一重虚妄枷锁。如同我们捏造了天地秩序。
物理法则一般,线性流逝的时间,也只是稳态气泡诞生后,衍生出的虚假错觉。
在太古墟境的亘古尺度里,过去、现在、未来本为一体。因果交织重叠,时序杂乱颠倒。
一切开端与结局,早在世界成型之前便已注定。
那些沉睡在维度夹缝之外的古老存在,不受时序桎梏,不被光阴裹挟。
祂们俯瞰无数文明在时间的幻梦里诞生、繁盛、腐烂、消亡,如同凡人注视朝生暮死的蜉蝣
漠然无悲,亦无怜悯。
唯有触碰过维度裂隙的人,才能窥见时序崩坏的真相,也终将被错乱的光阴逐步吞噬。
自黑礁观测站归来之后,我的理智便再也未曾稳固。
我是奥古斯特·莱姆,昔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维度观测员。
如今的我,只是一个被错乱时序裹挟游离在真实与虚妄之间的残躯。
黑礁海面上那道永不闭合的维度裂隙,不仅注销了存在,更打乱了周遭一切的时间流向。
那场停留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死寂。
并非孤例,只是整片新英格兰海岸时序崩塌的缩影。
校方封存了我所有关于黑礁的报告,将我的一切口述归为疯人臆想。昔日的同事避我如蛇蝎,图书馆尘封了相关的古籍,档案馆抹去了观测站最后的残存记录。人类总是如此,热衷于掩埋真相,用自欺来维系脆弱的安稳。
可时序的畸变,不会因为凡人的逃避就此消散。
离开黑礁的第三周,我开始遭遇诡异的时光回溯。
深夜伏案整理残存手稿时,墙上的挂钟会毫无征兆地逆向转动。滴答的声响倒序回响,老旧的钟摆违背所有力学规律,一点点拨回流逝的光阴。窗外的夜色反复褪去又重来,落日与黎明在同一方天际交替重叠,昼夜的界限彻底消融。
起初我只当是黑礁的余波侵扰了我的感官,直到我在城郊荒废的旧钟楼里,发现了更为可怖的秘密。
这座百年钟楼坐落于阿卡姆城郊,早已废弃数十年,钟体锈蚀,齿轮朽坏。
世人皆以为它早已彻底停止运转。
可当我循着冥冥之中的低语抵达此地时,死寂的钟楼深处,正传来沉闷、厚重、跨越万古的钟声。
钟声不循时辰,不辨昼夜,每一次震荡都带着扭曲的时序波纹,在空气里层层扩散。
我推开朽烂的木门,灰尘簌簌坠落,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阴冷。
钟楼内部的齿轮并未转动,
锈蚀的机件牢牢卡死,可钟声依旧不绝于耳。
那不是钟鸣。
是太古墟境的时序律动,透过这座残破的钟楼,渗透进了人间。
钟楼的顶层,悬挂着一口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青铜古钟。纹路并非人工雕琢。
是自然生长般向内蜷缩扭曲,与黑礁维度壁层的蠕动痕迹如出一辙。
钟声每响一次,周遭的时间便会向后倒退片刻。
落木重回枝头,荒草逆向枯萎,早已消散的晚风重新吹拂,甚至我昨日留在石板路上的脚印,都在钟声里缓缓重现。
我终于明白,这座钟楼,是比黑礁观测站更为古老的时序裂隙支点。
自这片土地诞生之初,墟境的时序便在此处悄然渗透,百年钟楼不过是凡人无意之间,恰好修建在了时光的裂痕之上。
无数被时间掩埋的过往,无数尚未发生的未来,都在此处交织缠绕。
我站在钟楼中央,清晰地感知到无数错乱的时间线在周身游走、碰撞、湮灭。我看见过往观测站同僚消逝前的最后模样,看见黑礁海面永恒停滞的死寂,也看见尚未降临的未来——稳态气泡逐渐龟裂,天幕缓缓剥落,混沌的荒芜即将吞没整个人间。
过往与现在开始在我的意识里重叠。
我时而仍是密斯卡托尼克意气风发的研究员,时而已是被虚无侵蚀、濒临消散的疯人。记忆不断撕裂、重组,我渐渐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时序倒流产生的幻梦。
那口青铜古钟开始微微震颤。
没有外力触碰,钟身自行缓慢蠕动,表层的螺旋纹路不断延展、舒展,隐隐透出来自墟境的幽暗微光。一股浩瀚而冷漠的意识透过钟体蔓延而来,轻轻拂过我的灵魂。
祂并未加害于我。
对于游离在时序夹缝的渺小凡人,太古存在连侧目都不屑给予。
可仅仅是这一缕无意识的余波,便让我残存的理智摇摇欲坠。
我终于懂得,比存在注销更恐怖的结局,是被错乱的时光永久囚禁。
永生困在过去与未来的夹缝之中,看着文明往复兴衰,看着秩序反复崩塌。
看着自己的意识在无尽的时序轮回里,一点点消磨殆尽。
钟声仍在回响,时序仍在倒流。
我写下这些文字,知晓它们终有一天也会被时光抹去,如同从未存在。
凡人总以为时间是救赎的洪流,能冲淡一切苦难。
殊不知,时间本身,就是混沌编织的最大谎言。
当残钟终焉,时序归墟,所有流转的光阴、鲜活的生灵、璀璨的文明,都将一同坠入最初的荒芜。
而我们这些窥见时序真相的人,
终将沦为时光的残屑,永远飘荡在无垠墟境,再无任何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