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母慈女不孝,故技又重施

洛夜浮对陆迷发出了组队邀请。

但陆迷摇头拒绝了。

“不行,那样会让师尊伤心的。”

洛夜浮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你要干什么?阻止我,然后去讨夸奖吗?”

“……不。”

陆迷退后半步,摊开双手以示真诚,“我不打算阻止你。”

“阻止你,肯定会和你打架,就是跟苍梧庭结仇,被救的人却未必多感谢我。”

“我没必要这么做。”

他转身朝竹林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

“所以我现在去通风报信,只说我打不过你。”

“而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干你自己的事。”

“如何?这样咱俩都不吃亏。“

他说着就要走出竹林。

但就在这时。

“站住。”

看着周围的竹子一个个扭动起来,汇聚成人形,对自己摆出攻击架势,陆迷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定要打?这对你没好处吧?”

洛夜浮眼中冒着绿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因为我看你这么从容,突然就很想打你一顿。“

“……何必呢。”

回答他的是竹人拳头的破风声。

至此回忆结束。

胡海城的酒楼中,陆迷与灵镜坐在一起。

宋芷和吕舟二人出去传讯宗门了,房间内此时只有陆迷和灵镜二人。

“难怪你对洛夜浮堕入魔道不感到惊讶,原来她是这样的家伙啊?”

灵镜满脸惊奇,“我看……我听说她的风评不错的,人也开朗懂事。怎么真实的性格这么恶劣?”

陆迷端起桃茶喝了一口,“那都是后话了,那家伙很懂得在别人面前伪装,你看她不是还假扮了她师姐岂念吗?”

灵镜又凑近了些,摸了摸陆迷的背,有些担心道:

“但话说回来,如果她是那样的人,那你和她的战斗恐怕就不是所谓玩闹的程度了吧?”

陆迷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我确实被她打得很狼狈。那竹林里遍地都是草木,对修木道的洛夜浮是天然的战场。智道又不以战力见长,我确实不好打。”

“所以你是不服输喽?”

“我没必要留下竹林里和她打,只要出去就没问题了。”

“所以事实上,我是故意输给她的。”

灵镜在他背上的手一紧,掐得他有点疼。

“为什么?”

“因为打斗的动静很快会把人引来。而小孩打架,谁惨谁就有理。”

“并且这样也能避免洛夜浮事后反过来诬陷我。”

灵镜的手掐得更紧了,让陆迷疼得龇牙,但她并没有放松。

“你就不怕那小丫头打疯了给你来一下狠的?”

她的声音很冷,和她稚嫩的外表格格不入。

陆迷沉默了。

其实当时洛夜浮确实打疯了,他好几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还是用小世界吞了几招才活到了最后。

但这事他后来没敢跟星月说,因为她当时已经很生气了。

那是陆迷第一次见星月动怒,她差点和洛姨翻脸,还是陆迷力竭晕倒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于是他如今也只是笑了笑,没跟灵镜告状。

而灵镜见他不语,突然垂下眼眸,两只手紧张地叠在一起,看着身旁的少年:

“陆迷。”

“嗯?”

“你方才在回忆里说,你接受你师尊给你安排的路……你是真心的吗?”

陆迷愣住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灵镜别过头,看不清神情,只是声音有些发抖地说:

“我……我也只是个人看法,你听听就好。”

“就是,会不会星月之所以诱导你修智道,是有什么苦衷的说……”

话音刚落,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因为陆迷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则摸了摸她的头。

“老实说,我并不在乎。”

陆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淡然,“人行事皆有其理由。”

“师尊那么做自然有她的理由,她不告诉我同样也有理由。”

“同理,我愿意接受现状,自然也有我的理由。”

“你这家伙……”

灵镜的脸红了,但这次她没有甩开陆迷的手。

……

半个时辰后。

陆迷四人再次回到了广场。

广场上那尊石像依旧安静地矗立在正中央,如今日头西斜,为它覆上了一层黄纱。

宋芷边走边说道:“方才我和吕舟已经给洛掌门传了讯。掌门说她三日后到。”

陆迷脚步微微一顿:“三日?”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事实上,三天有点太久了。

以洛夜寒的修为,万里之遥对她而言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除非她是有事情缠身,不然不可能三天后才能赶到。

可再要紧的事,能比她女儿更重要吗?

总感觉怪怪的。

灵镜则开了隐身在他身旁飘着,两条小白腿在空中晃荡,趴在陆迷背上说道:

“你那个洛姨也太不地道了。她女儿堕入魔道,她不跟外人说还能理解,怎么连你也瞒着?先前她女儿在世人眼里都快要成你道侣了。”

陆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是不想让我劳神吧。毕竟我之前修为被废了,知道这事除了干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

灵镜撇撇嘴,眼珠转了转,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一拍小手:

“啊——难怪当初她要自己嫁给你,而不是等她女儿回来。合着那时候她女儿就已经出事了啊!”

宋芷原本走在前面,听到这话猛地瞪大了眼睛,产生了八卦的欲望。

难道说,陆迷和洛掌门的婚约真的另有隐情?

事实上,世人本来就对这场突然的婚讯感到奇怪。

毕竟陆迷当时被废了不说,在那之前他也是和洛夜浮关系亲密,几乎被视为未来的神仙眷侣的。

结果陆迷突然被废,转头就要和朋友的母亲成婚……

这真的很难不让人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咳。”

吕舟及时地咳嗽了一声,伸手把宋芷往旁边拽了拽,提前阻止了她问出不该问的问题。

上修的事,甚至还是私事,可不能贸然打听啊。

四人这时已经走到了广场中央的石像跟前。

这尊桃林仙人塑得圆润敦厚,面容慈和,一手托着桃核,一手握着念珠,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正在低头凝视着脚下的众生。

陆迷正要仔细端详石像的纹理,余光却忽然扫到一个身影。

石像的基座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袭檀色旗袍,身形丰腴饱满。

她正微微仰头看着石像的面容,姿态闲适从容,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宋芷最先反应过来,惊得脱口而出:“洛掌门?!”

“您怎么……您不是说三日后才到吗?”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

正是洛夜寒的脸,眉眼间带着一分淡淡的笑,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停在陆迷身上。

“我决定早点来,不行吗?”

宋芷愣愣地问:“可您方才传讯说三天……”

“那是为了以防万一。”

洛夜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若有人别有用心,提前知道我的行踪,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吕舟闻言,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原来如此……是因为陆师兄如今是取经人吧?”

“古来皆有传说,取经人身怀大气运,妖魔食之,可大进修为。”

“更何况陆师兄身怀佛宝,知晓他行踪的人越少越好。”

洛夜寒含笑看了吕舟一眼:“你倒是仔细。”

她顿了顿,看着陆迷,继续说道:“取经人的行踪历来有天机遮掩,以防他人窥测。”

“再加上星月亲自出手遮掩。可以说,除非你主动遭遇生死危机向外求助,否则没人能知道你在哪。”

陆迷会心一笑,接话道:“所以,如果有人想知道取经人的位置,只需要盯着他亲近的人。”

“看他们何时接到求救信息、往哪个方向去支援。就能反推出取经人的大致方位。”

洛夜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不愧是我未来的夫君,一点就透。”

这话一出,陆迷还没什么反应,一旁的灵镜却忽然冷下了脸,很不高兴的样子。

陆迷仿佛没注意到灵镜的表情,转而问道:“洛姨,我先前用佛宝卜算过,算出这城中有大凶险。”

“您修为高深,可看出什么头绪了?”

洛夜寒闻言摇了摇头。

“此城我仔细探查过了,除了城外那些因术法而生的桃林之外,并无过人之处。”

她说着转身,目光落在石像上,声音低了几分:

“若硬要说凶险……恐怕就是这石像里头,我那个不肖的女儿了。”

她的指尖搭在石像的基座上,忽然有些发颤:

“这个孽障……堕入魔道之后滥杀无辜……连我这个母亲都不认了。”

“她甚至还扬言,要打上苍梧庭和仙鹤门,斩杀星月和我,然后屠灭所有。”

她低下头,肩膀也在发抖。

“我真该把这石像砸了,让她和这石头一块儿死了算了。”

灵镜飘在陆迷身边,听了这话,眉心拧得更紧了。

陆迷看了一眼灵镜那副不悦的模样,无声地伸手过去,覆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然后他的手就被狠狠掐了一下,灵镜的注意力因此被转移了。

陆迷收回手,转向洛夜寒,语气放柔了几分:“洛姨,别太伤心了。”

“夜浮她也许是受了什么影响才变成这样的,会有办法的。”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洛夜寒身旁,抬手想去拭她眼角隐约的水光。

洛夜寒微微抬头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些什么感谢的话。

宋芷尴尬地捂住脸,从指缝间偷看。

掌门的这样姿态实在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但就在陆迷的指尖触碰到洛夜寒脸颊的那一刻——

他的掌势骤变。

他的五指并拢如刀,腰胯猛然一拧。

一记干净利落的八卦掌,正正击中了洛夜寒的脸!

“砰——”

洛夜寒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几乎是同时向后撤了半步,身形扭动,将这一掌的力道卸去了大半。

但即便如此,她的身形还是被震得向后滑出了数尺,鞋底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道白痕。

宋芷和吕舟同时僵住了。

搞什么?

怎么动手!?

洛夜寒稳住身形,脸上那层温情已经碎裂了大半,余下的只有冷冽。

“陆迷,你是什么意思?”

陆迷收掌回身,面上那点温柔也荡然无存,转而换上从容的微笑:

“我如今灵根虽废,但手段仍有一些,你的伪装骗不了我。”

“所以你还是现形吧——洛夜浮。”

空气沉默了一息。

然后“洛夜寒”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亮而放肆,和方才那副温柔沉静的掌门姿态判若两人。

她的身形一阵扭曲模糊,檀色旗袍碎裂成片片灵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深碧色的短打劲装。

面容也在光影变换间骤然年轻,褪去了洛夜寒成熟丰腴的轮廓,变成了一张十八岁少女的脸。

黑色短发,深碧眼睛,眉梢间满是野性,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正是洛夜浮。

宋芷“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大、大姐头?!”

洛夜浮看都没看她,只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陆迷,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陆迷,你果然有意思。”

“就算成了废人,照样能看穿我的伪装。”

她舔了舔嘴唇,笑得格外张扬:“不愧是要当我爸的男人。”

陆迷叹了口气:“这事我能解释……”

“解释什么?”

洛夜浮根本不理他,扬手一挥,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了一下,“我不在乎!”

“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动手抢,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再没有什么能拘束我!”

她说着,双掌一合,灵力骤然鼓荡起来。

但就在这时,她身后的石像忽然嗡地震鸣了一声。

一层淡淡的金光从石像表面亮起,像一道无形的锁链缠上了洛夜浮的四肢。

她的动作猛然一滞,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恼怒地啧了一声。

“烦死了!”

她扭头冲石像吼了一句:

“你他妈能不能安静点?!”

石像当然没有回应。

但金光越来越亮,硬生生将洛夜浮那鼓荡起来的灵力压了回去。

洛夜浮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呼呼地转头瞪着陆迷,深碧色的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

“你干脆把这破石像砸了,把我放出来,咱俩痛痛快快打一场!”

宋芷此刻已经完全傻了。

她看着洛夜浮那张熟悉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印象里的洛夜浮是苍梧庭最可靠的大师姐,爽朗、讲义气、对师弟师妹们照顾有加。

每次出任务都冲在最前面,受了伤也从来不喊疼。

可眼前这个人……

宋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迷站在那里,面不改色地迎着洛夜浮的目光。

“现在这里的你,只是一道出逃的意志吧?”

他说得很平静。

“不仅没有多少实力。而且石像的封印在这里,你的意志又能离它多远?”

洛夜浮嗤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别过脸:

“我的意志能在整个胡海城活动。你最好盯着点背后,陆迷。”

她说着,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快意:

“而且这破石像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你要是识相,就趁早滚出胡海城。不然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丝一缕地飘散在空气里,转瞬不见。

广场上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