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甬道

马二爷把王后印揣进怀里,昌邑王玺在他另一只手里。两枚印,一左一右,像两把钥匙,终于要打开一扇关了两千年的门。

“周家小子,“马二爷说,“你爹教过你开机关。你打头阵。“

我没说话,接过洛阳铲,走到洼地中央的洞口前。

洞口三尺见方,向下延伸,黑漆漆的,像一张嘴。一股浓烈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不是土腥味,不是尸香,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深海里的鱼,像腐烂的水草,像某种古老而庞大的生命,在黑暗中沉睡了两千年,突然被人唤醒。

“下去。“马二爷说。

我深吸一口气,跳进洞口。

洞很深,垂直向下,约莫三丈。洞壁是夯土的,但夯土里掺杂着贝壳、蚌壳,还有——骨头。

人的骨头。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碎片,嵌在夯土里,像某种装饰。我伸手摸了一块,骨头表面很光滑,像被水流冲刷了很长时间。

“殉葬的,“马二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汉代贵族有殉葬的习俗。这些骨头,是殉葬的奴隶。“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洞底是一条甬道,狭窄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甬道两侧是青石砌的墙壁,墙面上刻着壁画——不是鱼,是人。

成千上万个人,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挤在墙壁上。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在跪拜,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挣扎,有的在——

在笑。

那些人的脸,都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嘲笑我们。

“这是……“我声音发颤。

“殉葬坑的壁画,“马二爷说,“画的是殉葬的奴隶。他们活着的时候被灌了水银,尸体不腐,千年后还能保持笑容。“

他举着火把往前走,我跟上。

甬道约莫二十丈,尽头是一扇石门。

不是普通的石门,是整块的青石,两米多高,一米多宽,门板上刻着两个大字——

“昌邑“

字体是篆书,笔画古朴,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开门。“马二爷说。

我走到石门前,仔细观察。

门板是整块的花岗岩,表面粗糙,有明显的凿刻痕迹。两扇石门对开,中间有一条缝隙,缝隙里塞着一根石柱——那就是“自来石“,利用重力原理,门关闭后自动滚下顶住门,从外面推不开。

但这不是普通的自来石。门板上,除了“昌邑“两个字,还有十二道凹槽,排列成一个圆圈,像——

像十二时辰。

“阴阳锁,“我说,“我爹的书上写过。十二时辰,各有所归。亥时水畜,归北方;子时鼠穴,归正北。顺时而转,锁开;逆时而转,锁死。“

“怎么转?“马二爷问。

我掏出怀表——从我爹的遗物里找到的——看了看时间。

“亥时三刻。“

我伸出手,按住了最北边的那道凹槽,顺时针转了半圈。

咔哒。

一声轻响,从石门深处传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我按照十二时辰的顺序,从北到南,一道一道转动。每转一道,石门深处就传来一声咔哒,像有人在黑暗中拨动算盘。

转完最后一道“子“时,我停住了。

“缺一步,“我说,“阴阳锁,阴转阳不转。我转了十二时辰,是阴面。阳面——“

我盯着门板中央,“昌邑“两个字的中间,有一个小孔,像——

像钥匙孔。

“需要钥匙,“我说,“我爹的书上说,阴阳锁,最后一步,要钥匙。钥匙不是金属的,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枚印。

昌邑王后印。昌邑王玺。

“是印,“我说,“两印合璧,就是钥匙。“

我把两枚印,同时按进了钥匙孔里。

印是玉质的,温润,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印底的“昌邑王玺“和“昌邑王后“,正好嵌入钥匙孔的纹路。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机关启动的声音,从石头深处传来。

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是向内——整扇石门,像一张嘴,缓缓张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土腥味,不是尸香,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深海里的鱼,像腐烂的水草,像某种古老而庞大的生命,在黑暗中沉睡了两千年,突然被人唤醒。

马二爷举着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我跟着他,跨过那道门槛。

门后面,是一条更长的甬道。

不是青石砌的,是夯土的,但夯土的表面,涂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像石灰,但比石灰亮,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

但不是星星。

是——某种石头?

成千上万颗“石头“,倒挂在穹顶上,排列成星图的形状。但都是灭的,没有光,只有轮廓,在黑暗中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

“这是什么?“我问,声音发颤。

“星图?“小唐举起相机,想拍,但太黑了,拍不清。

我举着火把往前走。

火把的火焰跳动,热气往上飘。靠近穹顶时,“噗“的一声,最近的一盏“灯“亮了——火星子溅到蜡油上,点燃了。

接着,旁边第二盏也亮了。

两盏灯,幽暗的光,在“石头“里燃烧,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我走近两步,想看清——

是石头吗?

是玉?是水晶?

我凑近看。

不是石头。

不是玉。

是——骨头。

是——人头。

倒过来的人头,头盖骨被挖空,里面装满蜡油,一根灯芯插在中间,火焰在眼眶里跳动,把人脸照得惨白,像——

像鬼火。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怕那些人头,怕那些眼睛,怕那些火焰。怕它们两千年了,还在这里,还在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啊!“小唐尖叫一声,手里的照相机掉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响。

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着穹顶:“它们……它们是人头!“

“哟,小唐,“瘦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贱兮兮的笑,“你这相机比命金贵啊,摔坏了以后谁给你拍遗照?“

“去你妈的,“小唐骂了一句,但声音在发抖,没什么威慑力。

“别拍了,“大牛闷声闷气地说,“再拍下去,你相机没事,你有事了。“

“就是,“瘦猴接话,“丫头,相机抱紧点,待会儿跑的时候别掉了,不然下辈子都毕不了业。“

“我毕不毕业关你屁事!“小唐瞪了瘦猴一眼,但眼里的恐惧没散。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相机,手在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想拍,但手抖得太厉害,快门按不下去。

“别拍了,“马二爷说,“这地方,拍了也带不出去。“

小唐咬了咬嘴唇,慢慢放下相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炮工叼着烟袋,吧嗒一口,慢悠悠地说:“小唐,你这相机要是能拍出鬼来,回去卖照片,比倒斗来钱快。“

“拍出鬼来第一个找你,“小唐回了一句,“你长得比鬼还吓人。“

“嘿,丫头片子,“炮工笑了,露出两颗黄牙,“嘴挺利索,就是腿软。“

“你腿不软你上,“小唐说,“你上去跟那些人头聊聊天。“

“得了得了,“马二爷摆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斗嘴。走快点。“

“这是'点天灯',“马二爷说,声音发干,“汉代的一种祭礼。把人头盖骨倒过来,挖空,里面灌满蜡油,插上灯芯,作为长明灯。这些灯,原本亮着,但两千年没有氧气,早就灭了。你的火把靠近,火星子溅上去,蜡油遇火,重新点燃。“

我抬头看穹顶。

成千上万个人头,倒挂着,排列成星图的形状。有的亮着,大部分灭着。亮着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把人脸照得惨白,像——

像鬼火。

像爹说的那种“尸香“,甜腻腻的,熏得人头晕。

“刘髆信方士,求长生,“马二爷继续说,“方士说,人死后的魂魄,会变成星星。他把这些'星星'挂在穹顶上,模拟天上的星宿,以为这样,就能'天人合一',长生不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这些'星星',不是自愿的。是殉葬的奴隶,活着的时候被灌了水银,死了以后被挖掉头盖骨,做成灯。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都是一条命。“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爹当年下来,看到这些灯,是什么感觉?他是不是也像我这样,腿软过,害怕过,但最后——

最后决定,把王玺偷走,把秘密藏起来,不让人知道。

因为他知道,这地方,不是人待的。这地方,是吃人的。

小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别吐,“马二爷说,“吐在这里,会触发机关。“

小唐捂住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相机,手在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想拍,但手抖得太厉害,快门按不下去。

“丫头,“瘦猴又插嘴,“相机抱紧了,待会儿跑的时候别掉了,不然下辈子都毕不了业。“

“滚!“小唐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

但脑子里,在想。

刘髆求长生?爹来找这个?马二爷说的“长生“,是真的假的?

如果刘髆真的死了,这些灯就是摆设。如果刘髆没死——

那这些灯,是留给谁的?是给后来的人,给每一个进来的人,给——

给我爹。

给我。

两盏灯的光,跟着我们移动。火把靠近哪里,哪里的灯就亮一两盏,像——

像有人在黑暗中,跟着我们,一盏一盏地开灯。

但大部分灯还是灭的。穹顶黑漆漆的,那些人头盖骨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的背影。

“走快点,“马二爷说,“别抬头。“

我没抬头,但脚步没停。

爹没走完的路,我得走完。爹没解开的谜,我得解开。

不管前面是什么。

走了约莫五十丈,甬道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三丈见方,正中摆着一方石台,石台上——

空无一物。

但石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

不是壁画,是洞。

成千上万个洞,拳头大小,嵌在墙壁里,像——

像蜂窝。

“这是什么?“我声音发颤。

马二爷举着火把照过去,脸色变了。

“尸洞,“他说,声音发干,“汉代的一种防盗机关。洞里塞满尸体,尸体腐烂后,产生沼气。有人闯入,触发机关,沼气喷出来,遇火即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或者,洞里塞的不是尸体,是活物。两千年了,活物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

他没说完。

因为洞动了。

不是洞在动,是洞里的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像虫子在爬,像蛇在游,像——

像有什么东西,从洞里钻出来。

“趴下!“马二爷大喊。

但已经晚了。

第一个洞,喷出一股黑烟。

不是烟,是虫子。

成千上万只虫子,黑的,像蚂蚁,像蟑螂,像——

像尸蟞。

从洞里喷出来,像喷泉,像瀑布,像——

像黑色的血。

“跑!“马二爷把我推开,往石室另一头跑。

我跟上。

小唐跟在我后面,相机抱在怀里,跑得跌跌撞撞。

瘦猴跑在最前面,边跑边骂:“操!这什么鬼地方!“

大牛跑在最后,边跑边挥手,想把虫子赶开,但虫子太多,像雾,像云,像——

像死亡。

我们跑到石室另一头,发现是一扇石门。

和进来时一样,青石,两米高,一米宽,门板上刻着两个字——

“长生“

字体是篆书,笔画古朴,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开门!“马二爷大喊。

我冲上去,按住了门板上的凹槽。

十二时辰。

但这一次,凹槽是反的。

不是顺时针,是逆时针。

不是亥时,是巳时。

不是北方,是南方。

我懵了。

“转啊!“马二爷吼。

我手在发抖,脑子在飞转。

爹的书上,有没有写过反的阴阳锁?

有。

“逆阴阳,“我脱口而出,“反其道而行。顺为开,逆为关。但反过来——“

反过来,逆为开,顺为关。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了最南边的那道凹槽,逆时针转了半圈。

咔哒。

一声轻响,从石门深处传来。

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是向内——整扇石门,像一张嘴,缓缓张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我们冲进去。

马二爷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推上。

虫子被挡在门外,像黑色的潮水,撞在石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

像雨,像雪,像死亡。

我靠在石门上,喘着粗气,腿软得像面条。

小唐坐在我旁边,相机抱在怀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

瘦猴蹲在地上,骂骂咧咧:“操!操!操!这什么鬼地方!“

大牛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喘气。

炮工叼着烟袋,吧嗒一口,慢悠悠地说:“丫头,相机还在吧?“

小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相机,点了点头。

“那就行,“炮工说,“命没了,相机不能没。不然下辈子都毕不了业。“

“滚!“小唐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抬起头,举着火把照向石室内部。

石室不大,三丈见方,正中摆着一方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口棺材。

不是血柏的,不是青铜的,是水晶的。

透明的,像冰,像玉,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干尸,是——

是活人。

皮肤饱满,面色红润,头发乌黑,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走近两步,举着火把照向那人的脸。

然后,我看见了。

那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