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爷把王后印揣进怀里,昌邑王玺在他另一只手里。两枚印,一左一右,像两把钥匙,终于要打开一扇关了两千年的门。
“周家小子,“马二爷说,“你爹教过你开机关。你打头阵。“
我没说话,接过洛阳铲,走到洼地中央的洞口前。
洞口三尺见方,向下延伸,黑漆漆的,像一张嘴。一股浓烈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不是土腥味,不是尸香,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深海里的鱼,像腐烂的水草,像某种古老而庞大的生命,在黑暗中沉睡了两千年,突然被人唤醒。
“下去。“马二爷说。
我深吸一口气,跳进洞口。

洞很深,垂直向下,约莫三丈。洞壁是夯土的,但夯土里掺杂着贝壳、蚌壳,还有——骨头。
人的骨头。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碎片,嵌在夯土里,像某种装饰。我伸手摸了一块,骨头表面很光滑,像被水流冲刷了很长时间。
“殉葬的,“马二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汉代贵族有殉葬的习俗。这些骨头,是殉葬的奴隶。“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洞底是一条甬道,狭窄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甬道两侧是青石砌的墙壁,墙面上刻着壁画——不是鱼,是人。
成千上万个人,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挤在墙壁上。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在跪拜,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挣扎,有的在——
在笑。
那些人的脸,都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嘲笑我们。
“这是……“我声音发颤。
“殉葬坑的壁画,“马二爷说,“画的是殉葬的奴隶。他们活着的时候被灌了水银,尸体不腐,千年后还能保持笑容。“
他举着火把往前走,我跟上。
甬道约莫二十丈,尽头是一扇石门。
不是普通的石门,是整块的青石,两米多高,一米多宽,门板上刻着两个大字——
“昌邑“
字体是篆书,笔画古朴,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开门。“马二爷说。
我走到石门前,仔细观察。
门板是整块的花岗岩,表面粗糙,有明显的凿刻痕迹。两扇石门对开,中间有一条缝隙,缝隙里塞着一根石柱——那就是“自来石“,利用重力原理,门关闭后自动滚下顶住门,从外面推不开。
但这不是普通的自来石。门板上,除了“昌邑“两个字,还有十二道凹槽,排列成一个圆圈,像——
像十二时辰。
“阴阳锁,“我说,“我爹的书上写过。十二时辰,各有所归。亥时水畜,归北方;子时鼠穴,归正北。顺时而转,锁开;逆时而转,锁死。“
“怎么转?“马二爷问。
我掏出怀表——从我爹的遗物里找到的——看了看时间。
“亥时三刻。“
我伸出手,按住了最北边的那道凹槽,顺时针转了半圈。
咔哒。
一声轻响,从石门深处传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我按照十二时辰的顺序,从北到南,一道一道转动。每转一道,石门深处就传来一声咔哒,像有人在黑暗中拨动算盘。
转完最后一道“子“时,我停住了。
“缺一步,“我说,“阴阳锁,阴转阳不转。我转了十二时辰,是阴面。阳面——“
我盯着门板中央,“昌邑“两个字的中间,有一个小孔,像——
像钥匙孔。
“需要钥匙,“我说,“我爹的书上说,阴阳锁,最后一步,要钥匙。钥匙不是金属的,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枚印。
昌邑王后印。昌邑王玺。
“是印,“我说,“两印合璧,就是钥匙。“
我把两枚印,同时按进了钥匙孔里。
印是玉质的,温润,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印底的“昌邑王玺“和“昌邑王后“,正好嵌入钥匙孔的纹路。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机关启动的声音,从石头深处传来。
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是向内——整扇石门,像一张嘴,缓缓张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土腥味,不是尸香,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深海里的鱼,像腐烂的水草,像某种古老而庞大的生命,在黑暗中沉睡了两千年,突然被人唤醒。
马二爷举着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我跟着他,跨过那道门槛。

门后面,是一条更长的甬道。
不是青石砌的,是夯土的,但夯土的表面,涂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像石灰,但比石灰亮,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
但不是星星。
是——某种石头?
成千上万颗“石头“,倒挂在穹顶上,排列成星图的形状。但都是灭的,没有光,只有轮廓,在黑暗中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
“这是什么?“我问,声音发颤。
“星图?“小唐举起相机,想拍,但太黑了,拍不清。
我举着火把往前走。
火把的火焰跳动,热气往上飘。靠近穹顶时,“噗“的一声,最近的一盏“灯“亮了——火星子溅到蜡油上,点燃了。
接着,旁边第二盏也亮了。
两盏灯,幽暗的光,在“石头“里燃烧,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我走近两步,想看清——
是石头吗?
是玉?是水晶?
我凑近看。
不是石头。
不是玉。
是——骨头。
是——人头。
倒过来的人头,头盖骨被挖空,里面装满蜡油,一根灯芯插在中间,火焰在眼眶里跳动,把人脸照得惨白,像——
像鬼火。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怕那些人头,怕那些眼睛,怕那些火焰。怕它们两千年了,还在这里,还在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啊!“小唐尖叫一声,手里的照相机掉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响。
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着穹顶:“它们……它们是人头!“
“哟,小唐,“瘦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贱兮兮的笑,“你这相机比命金贵啊,摔坏了以后谁给你拍遗照?“
“去你妈的,“小唐骂了一句,但声音在发抖,没什么威慑力。
“别拍了,“大牛闷声闷气地说,“再拍下去,你相机没事,你有事了。“
“就是,“瘦猴接话,“丫头,相机抱紧点,待会儿跑的时候别掉了,不然下辈子都毕不了业。“
“我毕不毕业关你屁事!“小唐瞪了瘦猴一眼,但眼里的恐惧没散。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相机,手在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想拍,但手抖得太厉害,快门按不下去。
“别拍了,“马二爷说,“这地方,拍了也带不出去。“
小唐咬了咬嘴唇,慢慢放下相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炮工叼着烟袋,吧嗒一口,慢悠悠地说:“小唐,你这相机要是能拍出鬼来,回去卖照片,比倒斗来钱快。“
“拍出鬼来第一个找你,“小唐回了一句,“你长得比鬼还吓人。“
“嘿,丫头片子,“炮工笑了,露出两颗黄牙,“嘴挺利索,就是腿软。“
“你腿不软你上,“小唐说,“你上去跟那些人头聊聊天。“
“得了得了,“马二爷摆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斗嘴。走快点。“
“这是'点天灯',“马二爷说,声音发干,“汉代的一种祭礼。把人头盖骨倒过来,挖空,里面灌满蜡油,插上灯芯,作为长明灯。这些灯,原本亮着,但两千年没有氧气,早就灭了。你的火把靠近,火星子溅上去,蜡油遇火,重新点燃。“
我抬头看穹顶。
成千上万个人头,倒挂着,排列成星图的形状。有的亮着,大部分灭着。亮着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把人脸照得惨白,像——
像鬼火。
像爹说的那种“尸香“,甜腻腻的,熏得人头晕。
“刘髆信方士,求长生,“马二爷继续说,“方士说,人死后的魂魄,会变成星星。他把这些'星星'挂在穹顶上,模拟天上的星宿,以为这样,就能'天人合一',长生不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这些'星星',不是自愿的。是殉葬的奴隶,活着的时候被灌了水银,死了以后被挖掉头盖骨,做成灯。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都是一条命。“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爹当年下来,看到这些灯,是什么感觉?他是不是也像我这样,腿软过,害怕过,但最后——
最后决定,把王玺偷走,把秘密藏起来,不让人知道。
因为他知道,这地方,不是人待的。这地方,是吃人的。
小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别吐,“马二爷说,“吐在这里,会触发机关。“
小唐捂住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相机,手在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想拍,但手抖得太厉害,快门按不下去。
“丫头,“瘦猴又插嘴,“相机抱紧了,待会儿跑的时候别掉了,不然下辈子都毕不了业。“
“滚!“小唐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
但脑子里,在想。
刘髆求长生?爹来找这个?马二爷说的“长生“,是真的假的?
如果刘髆真的死了,这些灯就是摆设。如果刘髆没死——
那这些灯,是留给谁的?是给后来的人,给每一个进来的人,给——
给我爹。
给我。
两盏灯的光,跟着我们移动。火把靠近哪里,哪里的灯就亮一两盏,像——
像有人在黑暗中,跟着我们,一盏一盏地开灯。
但大部分灯还是灭的。穹顶黑漆漆的,那些人头盖骨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的背影。
“走快点,“马二爷说,“别抬头。“
我没抬头,但脚步没停。
爹没走完的路,我得走完。爹没解开的谜,我得解开。
不管前面是什么。

走了约莫五十丈,甬道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三丈见方,正中摆着一方石台,石台上——
空无一物。
但石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
不是壁画,是洞。
成千上万个洞,拳头大小,嵌在墙壁里,像——
像蜂窝。
“这是什么?“我声音发颤。
马二爷举着火把照过去,脸色变了。
“尸洞,“他说,声音发干,“汉代的一种防盗机关。洞里塞满尸体,尸体腐烂后,产生沼气。有人闯入,触发机关,沼气喷出来,遇火即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或者,洞里塞的不是尸体,是活物。两千年了,活物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
他没说完。
因为洞动了。
不是洞在动,是洞里的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像虫子在爬,像蛇在游,像——
像有什么东西,从洞里钻出来。
“趴下!“马二爷大喊。
但已经晚了。
第一个洞,喷出一股黑烟。
不是烟,是虫子。
成千上万只虫子,黑的,像蚂蚁,像蟑螂,像——
像尸蟞。
从洞里喷出来,像喷泉,像瀑布,像——
像黑色的血。
“跑!“马二爷把我推开,往石室另一头跑。
我跟上。
小唐跟在我后面,相机抱在怀里,跑得跌跌撞撞。
瘦猴跑在最前面,边跑边骂:“操!这什么鬼地方!“
大牛跑在最后,边跑边挥手,想把虫子赶开,但虫子太多,像雾,像云,像——
像死亡。
我们跑到石室另一头,发现是一扇石门。
和进来时一样,青石,两米高,一米宽,门板上刻着两个字——
“长生“
字体是篆书,笔画古朴,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开门!“马二爷大喊。
我冲上去,按住了门板上的凹槽。
十二时辰。
但这一次,凹槽是反的。
不是顺时针,是逆时针。
不是亥时,是巳时。
不是北方,是南方。
我懵了。
“转啊!“马二爷吼。
我手在发抖,脑子在飞转。
爹的书上,有没有写过反的阴阳锁?
有。
“逆阴阳,“我脱口而出,“反其道而行。顺为开,逆为关。但反过来——“
反过来,逆为开,顺为关。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了最南边的那道凹槽,逆时针转了半圈。
咔哒。
一声轻响,从石门深处传来。
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是向内——整扇石门,像一张嘴,缓缓张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我们冲进去。
马二爷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推上。
虫子被挡在门外,像黑色的潮水,撞在石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
像雨,像雪,像死亡。
我靠在石门上,喘着粗气,腿软得像面条。
小唐坐在我旁边,相机抱在怀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
瘦猴蹲在地上,骂骂咧咧:“操!操!操!这什么鬼地方!“
大牛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喘气。
炮工叼着烟袋,吧嗒一口,慢悠悠地说:“丫头,相机还在吧?“
小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相机,点了点头。
“那就行,“炮工说,“命没了,相机不能没。不然下辈子都毕不了业。“
“滚!“小唐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抬起头,举着火把照向石室内部。
石室不大,三丈见方,正中摆着一方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口棺材。
不是血柏的,不是青铜的,是水晶的。
透明的,像冰,像玉,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干尸,是——
是活人。
皮肤饱满,面色红润,头发乌黑,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走近两步,举着火把照向那人的脸。
然后,我看见了。
那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