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仙选落幕,十方仙门各择英才,尽数辞别人间初选会场,御云归山。
十大仙门驻地远近有别,其中玄极书院毗邻南疆地界,路程最短,最先携新晋弟子返程归宗。
云海浮空,儒风浩荡。
玄极书院立于千丈青峰之上,白墙黛瓦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隐于云海松涛之间,无杀伐戾气,尽是浩然文气、清雅道韵,与其余杀伐仙宗截然不同。
山门大开,院内诸位长老、执事早已立于殿前阶前,等候本届新晋弟子归山。
一众新生循序落地,列队肃立,唯有高辰立身其间,气质清敛,周身无半点灵根溢散,看似最是平庸凡俗。
书院掌院白发垂肩,身着素色儒袍,目光扫过众弟子,最终落在高辰身上,眉头骤然紧锁,转头看向身侧的文衍儒尊,声含凝重,带着几分不悦与不解。
“文衍师弟,你今日未免太过胡闹。”
一语落地,殿前数位长老尽皆侧目,院内留守的亲传弟子也纷纷侧目低语,目光落在高辰身上,带着惊疑与诧异。
文衍儒尊神色从容,上前一步,拱手从容应答:“掌院,师弟自有考量,绝非胡闹。”
掌院面色沉凝,沉声质问:“仙门收徒,首重灵根道资,天下仙宗皆是此规!此子无灵根、无天资,乃是彻彻底底的凡胎俗骨,半点修行禀赋皆无!你身为书院大儒,竟破例将一无根凡人收入十大正统仙宗,传出去,我玄极书院岂不是沦为天下仙门笑柄?!”
周遭几位长老纷纷附议。
“掌院所言极是,无根之人,难纳灵气,终生无法筑基,入我仙宗毫无意义。”
“文衍师兄惜才之心可解,可这般破格,实在有违宗门规制。”
“历届仙选,从未有过无根凡胎入十大仙门的先例,太过破例了。”
非议之声四起,声声入耳。
高辰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淡然,不卑不亢,无半分窘迫慌乱,心性沉稳依旧。
文衍儒尊面对众人非议,未曾退让半步,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诸位师兄,掌院!我玄极书院,与凌岳、赤锋一众杀伐仙宗不同!我宗立派根本,重道心、轻天资,修浩然正气、证本心大道!”
“天下天骄无数,多恃灵根傲物,心浮气躁、道心不稳,修行半途而废者数不胜数。此子虽无显性灵根,却临辱不惊、遇谤不躁,心神澄澈纯粹,道心稳固如磐石,是千载难逢的心性璞玉!”
“灵根定天赋,道心定长生。我观其本心,远胜万千有根天骄!今日我执意收他入门,他日他若碌碌无为,所有罪责,由我文衍一人承担!”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震得殿前非议之声尽数停歇。
掌院凝视文衍儒尊坚定的神色,又看了一眼神色安然、宠辱不惊的高辰,久久无言,终是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
他抬手拂袖,语气无奈妥协:“你既执意如此,又愿一力担责,我便不再阻拦。只望此子不负你一番苦心栽培,不负我玄极书院千年儒道传承。”
文衍儒尊微微躬身:“多谢掌院成全。”
风波落定,文衍儒尊转头看向身侧一名温雅少年。
少年名唤苏瑾,是文衍儒尊座下亲传大弟子,修行多年,儒道功底深厚,性情温和稳重,处事细致周全。
“苏瑾。”
“弟子在。”苏瑾躬身应道。
“你带这位高辰师弟,前往西侧静竹居安顿居所,熟悉宗门规矩与院内环境,好生照拂,切勿怠慢。”
苏瑾目光落于高辰身上,温润一笑,拱手应诺:“谨遵师尊法旨。高辰师弟,请随我来。”
二人辞别殿前众人,沿着青石山道缓步前行。
山道两侧翠竹成林,清风穿竹,簌簌作响,林间灵气清润,浩然气萦绕周身,沁人心脾。
苏瑾边走边轻声叮嘱:“师弟初入宗门,不必拘谨。我玄极书院不重攀比天资,唯重修身明德、守正静心。师尊看中你的本心道韵,便是你最大的机缘。往后潜心修心,稳守本心,自有大道可期。”
高辰躬身致谢,语气温和诚恳:“多谢苏瑾师兄提点关照。”
一路闲谈,二人渐行渐远,隐入竹林深处。
……
与此同时,万里云海之遥,十大仙门之首——青云宗,山门大开,祥云绕峰,仙鹤盘旋,仙气磅礴浩荡。
本届仙选新晋弟子尽数归山,宗门新晋拜师大典开启,殿内庄严肃穆,各家长老落座高台,择优收录门下弟子。
青云宗核心长老四人,各司其职、权柄深重,分别为陆甲仁、方晴、楚恒、温景元,另有数位资历深厚的普通长老列席大典,择优选材、扩充门墙。
执法长老萧凛性情刚正,执掌宗门戒律,率先择徒:“修行先守规矩,立身方可得道。你三人根骨刚正、心性坚毅,可入我门下,往后严守戒条、勤勉修剑!”
丹堂长老云舒温婉恬静,精通百草丹理,选中四名心思细腻的弟子,柔声叮嘱:“丹道精微,差厘即谬。入我门下,需耐寂寞、守静心,日日研习药理,不可浮躁。”
阵法长老白玄沉稳内敛,擅长布设奇门阵法,择优收下两名通透灵慧的弟子,淡淡开口:“阵法藏天地玄机,贵在观势、悟理、守心,往后随我潜心悟道。”
数位长老依次收徒,大典井然有序,新晋弟子各得机缘,满心敬畏。
方晴长老立于队列之前,目光落于人群之中静静伫立的林沁茹,眼底满是赏识之意,上前一步,出声启禀高台之上的青云宗掌门——张玄镇。
“掌门,弟子观新晋弟子林沁茹,心性纯粹通透、根骨温润无瑕、气息干净无垢,是极佳的修道璞玉。弟子愿将其收为亲传,悉心栽培,不知掌门意下如何?”
高台上,张玄镇衣袍流云,气度沉稳浩瀚,眸光淡淡扫向下方的林沁茹。
他眉宇微凝,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那缕气息温润澄澈,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出处。
他沉吟片刻,只当是自己常年执掌宗门事务、思虑过甚,心生错觉,随即敛去杂念,微微颔首。
“此子心性上乘,确有仙姿。你既有意,便由你自行决断。”
“多谢掌门。”方晴躬身应道。
列席高位的陆甲仁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惑。
方晴师妹素来择徒极为严苛,多年未曾轻易收录亲传,今日却对一名凡尘新晋弟子格外青睐、破格看重,实在反常。
大典进行过半,人群之中,一道清婉灵动的身影缓步出列,身姿端方、气质绝尘,正是自暮溪镇赴赛而来的苏晚晴。
她历经层层筛查,凭绝佳的心性、纯净的灵根,一路稳入青云宗,在一众新生之中格外出挑,眉眼澄澈、道韵天然。
高台之上,常年隐于宗门、潜心悟道的温景元长老眸光骤然一亮。
他极少参与俗世大选、轻易不收门徒,今日见苏晚晴天资心性皆属上乘,难得合眼,当即起身开口,声线温润厚重,响彻大殿:
“此女灵韵清正、本心纯粹,与我所修之道高度契合。新晋弟子苏晚晴,可愿拜我为师,入我门下修行?”
突如其来的青睐,让满殿新生尽数侧目,满眼艳羡。
苏晚晴心头一震,随即敛去心绪,郑重俯身跪拜,语态恭敬坚定:“弟子苏晚晴,愿拜师尊为师!此生定潜心修道、恪守道心,不负师尊垂怜栽培!”
“甚好。”温景元微微颔首,眼底含着赞许,“既入我门下,无需争艳攀比,静心悟道、稳步修行,他日自有大道可期。”
自此,苏晚晴拜入温景元门下,得顶尖长老亲传,机缘深厚。
收徒礼逐一落幕,英才各归其主。
礼毕之后,方晴带着林沁茹辞别大典会场,移步去往自己的清晖小筑。
一路云阶清幽,花木繁盛,流霞绕院,庭院干净雅致,窗明几净,灵气较之宗门公共居所浓郁数倍,是极佳修行之地。
方晴落座亭中,柔声叮嘱:“沁茹,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青云宗内门亲传弟子。宗门规矩森严,静心修道、恪守本心、不结私怨、不堕道心,是修行根本。往后你便在此安居修行,勤修课业,潜心悟道即可。”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林沁茹恭谨躬身应答。
待方晴长老离去,庭院归于安静。
林沁茹独立院中,望着漫天流云,心底悄然思绪翻涌。
时隔六年,她终踏足顶尖仙门,可心中牵挂依旧未减。
不知秋月、春桃、小栀几人近况如何。此次仙选,林春桃、林小栀、林秋月三人天资尚可,尽数被南方二流仙宗收录,虽非十大正统,亦可安稳修道、潜心精进。
还有赵虎、周石头、李砚三人,也各入适宜宗门,前路安定。
众人皆有归宿,唯独她心中那道横跨六年的执念,依旧悬空——茫茫仙途,始终杳无高辰音讯。
……
与此同时,其余四方,与高辰同行跋涉六载的四位好友,亦各赴仙途、尘埃落定。
徐砚、苏禾、顾星、温予安四人,皆是中等灵根,天资扎实、心性端正,在初选之中表现稳妥,尽数被南疆顶尖二流仙宗凌霄谷统一收录。
四人并肩立于凌霄谷山门之前,回望来路,心生感慨。
顾星轻叹一声:“此番仙选落幕,你我四人终得安稳归宿,自此踏足仙途,也算不负数年苦修。”
温予安轻声附和:“只是可惜,长明师弟无根无缘,当初荒驿魔祸,若非长明沉稳定力、数次护持,你我未必能安然走到今日。”
苏禾眉眼柔和,轻声道:“文衍儒尊慧眼识人,破格收录长明入玄极书院,未必不是最好的归宿。玄极书院修心悟道,大道绵长,未必输于杀伐仙宗。”
徐砚神色沉稳,颔首道:“你我自此各守前路,潜心修行,稳固道基。他日修行有成,再寻机缘重逢,共叙旧情,守望相助。”
四人相视点头,六载相伴情谊尽在不言之中,随后转身,踏入凌霄谷山门,正式开启各自仙途。
……
夜色渐临,青云宗主峰,掌门静思居。
殿内灯火清幽,张玄镇端坐主位,方晴、楚恒二位核心长老分立两侧,三人正对本次人间仙选全程事宜,逐一复盘报备、规整宗门后续招录安排。
殿内气氛沉静肃穆。
正当三人议事尾声,一名执役弟子快步入殿,躬身急报:
“启禀掌门、二位长老!清澜道观、镇岳门、沧水阁等数家仙门,同步传信上山!”
张玄镇眸光微抬:“所言何事?”
弟子垂首禀道:“各门巡查长老核查新晋弟子底细,察觉本次南疆仙选之中,疑似有魔族暗线、潜伏细作混入新晋弟子行列,潜藏各派新生之中,隐秘蛰伏!各门特此传信,嘱我十大宗门严加核查、谨慎防备,严防魔祸暗生!”
一语落地,殿内氛围骤然一凝。
楚恒长老眸色沉冷,沉声开口:“我等早有预料。六年一度仙门大选,天下英才汇聚,鱼龙混杂,正是魔族渗透正道、埋下祸根的最佳时机,魔族绝不会轻易放过这般良机。”
方晴眉头微蹙,轻声道:“此次大选筛查虽设有辨邪关卡,可魔族蛰伏千年,伪装之术愈发精妙,隐魔息、改根骨、伪心性,寻常阵法根本无从勘破。想来此番混入的暗子,早已完美伪装,藏于众人之间,无人可辨。”
张玄镇双目微沉,眸光深邃,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线厚重冷冽:
“魔种潜于暗处,盛世藏于浮表。”
“明面上,天下英才辈出,仙途鼎盛,正道昌隆。”
“暗地里,祸根深埋十宗,暗流遍布仙门。”
“暂且按兵不动,暗中彻查,静观其变。魔子蛰伏,必有图谋,与其贸然打草惊蛇,不如静待其动,一网尽除。”
话音落定,殿内沉寂无声。
无人知晓,无数新生仙途开启的盛世之下,一场足以倾覆整个人族正道的滔天风雨,已然悄然酝酿,潜伏于九州仙门之中,只待来日风起,席卷四海八荒。
……
转瞬,十日光阴倏忽而过。
废仙壤边境,暮溪镇风平浪静,却暗潮汹涌。
镇郊山林雾色沉沉,阴风隐现,较之往年,阴冷邪祟之气愈发浓重。
高林钰一袭布衣,静立镇口高石之上,目光远眺南疆仙选方向,神色沉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隐世多年,坐镇暮溪镇,镇守这片边境,维护安稳,隔绝内外祸乱。
可近段时日以来,他清晰察觉,周遭潜藏的魔修气息愈发密集、愈发躁动,暗处魔祟频频游走窥探,较之往年激增数倍,暗流越发凶险。
“暮溪镇毗邻废仙壤边界,向来偏僻荒芜,向来少被魔祸觊觎……如今魔影渐多、邪祟丛生,怕是魔族早已暗中布局,蠢蠢欲动。”
他心底轻叹,满心牵挂萦绕心头。
仙选落幕已近旬日,天下少年各归仙宗,唯独他的辰儿,远赴南疆之后,半点音讯全无、踪迹渺茫。
不知如今身在何处,不知是否顺利踏足仙途,不知是否安然无恙。
他满心牵挂、万般惦念,却分毫无法脱身。
如今暮溪镇魔患渐起、暗流汹涌,整片边境岌岌可危,他是唯一镇守此地的屏障。
一旦他离去,镇中百姓、废仙壤余域,顷刻间便会被魔祸吞噬、生灵涂炭。
万般牵挂,皆只能压于心底。
高林钰眸色沉凝,收敛所有思绪,立身镇口,如山如岳。
他只能固守此地,稳镇一方安宁,默默等候、遥遥祈愿,盼自家孩儿前路安稳、道途无险,静待他日重逢。
风起山野,寒意渐浓,乱世的前奏,已然悄然笼罩人间与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