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南老街

城南老街离滨海大学不算远,坐公交四站路。

老街两侧是那种很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晾衣杆从这栋伸到那栋,挂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衣服,巷口有家小卖部,老板躺在躺椅上打瞌睡,电视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江北玄站在街口,一时不知道从哪找起,他只知道一个名字,江远,十七岁,住城南老街,家里有个母亲,可这条街住着几百户人家,他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

他正发愁,巷子里忽然传出一阵喧哗。

江北玄探头一看,巷子深处围了一圈人,隐约能看见中间有人吵吵。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有些白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正站在一扇门前,拦住几个要往里面冲的年轻人。

那几个年轻人穿着工装,为首的一个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夹着个文件夹,正扯着嗓子喊。

“阿姨,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这片地儿要拆了重建,文件都下来了,您这样拦着也不是个事啊。”

“我不搬,”那女人声音不大,却很稳,“我儿子还没回来,我得在这等他,他回来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为首那人一脸无奈:“阿姨,这话您都说了多少遍了,您儿子要真在,让他出来跟我们说也行啊。”

女人不说话,就那么堵在门口。

他摸出那张照片,照片上少年身后那栋居民楼,斑驳的墙皮,旧窗台,就是眼前这栋。

他还没来得及把照片收起来,女人的目光就落了上来,四目相对,她整个人定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

“你....”她声音发颤,“你见过我家小远?”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照片递过去,低声说:“阿姨,这照片......我在路边捡的,看着像您家的,就想着送过来。“

“是他写的,”她喃喃说,“小远写字就这样,歪歪扭扭的,我说过他好多回,让他练字,他总说等高考完再练....”

江北玄站在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深的坑边,往下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法假装没看见。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那个戴工牌的男人叹了口气,带着人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摇了摇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女人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抬头看江北玄,眼眶还是红的:“谢谢你,孩子,你是小远的同学吧?“

“我....“江北玄卡了一下,“算是吧。“

“那....小远他,现在在哪?”女人看着他,眼里又亮起一点光,“他是不是上学去了?这孩子,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电话也打不通,我天天在家等他,怕他回来进不了门....”

江北玄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挺好的,”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他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阿姨您别担心,他让我跟您说,让您别总等他,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孩子,”她擦着眼泪说,“他从小到大就这样,嘴笨,不会说话,就知道让我别担心。”

江北玄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他走得很急,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孩子!”

江北玄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你要是见着小远,”女人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你跟他说,妈不催他了,妈就在家等他,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江北玄用力点了点头,没敢出声,快步走出了老街。

一直走到公交站,他才停下来,靠在站牌上,胸口堵得慌。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群,看着里面还在插科打诨的消息,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发。

他忽然很想问问群里那些人,你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等你们回家的人。

字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半,他又删了。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路灯亮起来。

江北玄上了公交,靠窗坐着,城市的灯光从窗外一片片滑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那个纯黑的头像,又上线了。

「去过了?」

江北玄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带着城南老街的味道。」对方回,「见到她了?」

「见到了。」

「感觉怎么样?」

江北玄沉默了很久,打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记住这个感觉,」对方说,「江北玄,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很多这样回不去家的人。你能为他们做的,就是别再让更多的人回不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任务,其实才刚刚开始。」

江北玄正要追问,手机屏幕忽然一暗,那个对话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他切回群聊,群里一切如常,芬格尔还在刷屏,路明非在吐槽他,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口袋里,那张照片的触感还留着。

不对,照片他给那女人了,可他还是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揣着什么东西。

窗外,滨海市的夜景一片片滑过去,灯火通明。

他不知道那个黑头像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这条路会走到哪去,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大概再也做不到,把那些死侍简简单单当成一群怪物了。

而那个纯黑的头像,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没人知道,他是谁。